她猛然抬头,眸中已没了半分犹疑。
“波才。”
“郡主。”波才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熟汴州街巷的弟兄,避开敌兵,跟童公公去刑部诏狱。金牌在此,能诈开牢门便诈开,诈不开便砍人砸开。”玉澍语声凌厉,“无论如何,要先把我师父他们带出来。”
波才接过金牌,郑重抱拳。
“郡主放心。只要波才还有一口气,定将将军一行带出诏狱。”
玉澍又望向童贯。
“童公公,你跟着波才。现在到处都乱,刑部那边没得到圣人的指令,说不定要死犟不听,有你在,金牌才更有用。”
童贯抹去脸上泪水,连连点头。
“老奴明白。郡主,那您呢?”
玉澍转过身,望向行宫方向,她将长剑收入鞘中,又忽然拔出,锋刃在火光下闪过一线寒芒。
“我回行宫。”
童贯急道:“郡主,行宫已经乱了,您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带柔福出来。”
玉澍只答了这一句。
她看向波才,沉声道:“救出将军后,莫回这边。先往城南边旧粮仓稍等,若我与柔福能出来,便去那里找你们;若半个时辰后仍不见我们去……”
她顿了顿。
“你们立刻保着我师父他们突围,不必再等。”
波才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劝。
“郡主也请保重。”
玉澍点头,不再多言。
她转身没入烟火弥漫的街巷。身上的暗红短氅在风中一掠而过,像一面逆着乱流而去的小旗。
而另一边,童贯紧紧攥住衣袖,跟着波才向刑部诏狱方向奔去。
行宫深处,临湖的水榭露台上,柔福公主独自站在栏边。
秋风从小湖吹过,湖水原本清澈,此刻却映着四方火光,波光破碎,如同燃烧的赤金。
远处的汴州城楼已被烟尘遮住,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鼓声、马蹄声与兵刃撞击声,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北面有几处宫墙上,已经腾起了浓烟。
柔福知道,敌军多半已经进了行宫,宫城是否有兵抵抗不好说,便是有,也绝对挡不住。
胡虏一时未必会直奔这座临水高台。
他们入宫,必先搜宫室、先抢财帛、先掳宫人。
那些披甲持刀的人,会踹开一扇又一扇殿门,会将珍玩塞进皮囊,会拖着哭喊的女子穿过长廊,还在这里没跑的,大约只有些六神无主被抛弃的宫娥,因为愚忠还想守着宫苑的宦官。
御花园在行宫深处,但无论早晚,敌兵总会找到这里。
柔福双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同月光一样。
她本就体弱,方才在后宫与御花园间奔走许久,此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吸一口烟气都带着细微的疼。
可她并不害怕。
或者说,到了这一刻,她已没有多少力气再害怕了。
这些日子的混乱,早将她心中对赵氏天家的最后一点盼望消磨干净。
父皇赵佶在胡骑兵临城下时昏聩、猜忌、妄行废立;严党与杨党轮番上台,争的不是守城之策,而是谁能踩住谁的脖子;太子哥哥从囚禁中被放出来,却不肯接递过来的玉玺,想是也死心了;城外赵充国兵败,城内百官逃散,百姓被赶出南门,成了引开胡兵的弃子。
天汉的江山,不是今日才坏的,只是到了今日,终于坏得遮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