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里头那些看守的狱卒本就慌了神,正聚在一起商量着,是把所有犯人都放了各自逃命,还是干脆锁死牢门一走了之。等童贯把金牌往他们脸上一砸,他们还敢有二话,立马乖乖开门放了人。”
柔福靠在玉澍怀里,听着孙廷萧的讲述,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她问孙廷萧:“那……那几位姐姐呢?她们可还安好?”
“放心,她们都没事。出了大牢后,我便命波才带着清彤、念晚和明婕她们,小心些先去城南黄天教的一处隐秘据点暂避。”
说到这里,孙廷萧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临时抢来的盔甲。
“而我便根据童贯所说,往行宫这边摸了过来。一路上宰了几个胡狗,抢了甲兵和马匹……我生怕找不到你们,或是巧合错过了,猜想若是你们能跑,至少应该从御花园后的小门逃出,幸亏之前督办完善行宫的事情,所有门径我都了解。”
孙廷萧对汴州城的地形烂熟于心,一路上仗着那份胆大心细,带着两女在火光与夜色间穿插。
遇到小股敌兵避无可避时,他便一骑当先,连杀数番敌人。
敌兵是从北西两面先破城而入,城南城东敌人较少,三人有惊无险地摸到了黄天教的据点。
院落内,波才领着十来个手持兵刃的黄巾弟兄,正焦急地在天井里来回踱步。
城内的局势瞬息万变,胡兵入城后解决了仍在抵抗的汉军,便已经开始控制一些紧要的街口,若再拖延下去,等敌兵彻底控制了坊市间的要道,大家便插翅难飞。
童贯心下紧张,嘴碎了一句要不大家先跑,便被赫连明婕揪着耳朵一顿数落。鹿清彤忙让赫连不要无礼,童公公可是救了我们的恩人。
正当院内气氛焦灼之时,后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规律叩门声。波才神色一振,立刻命人拔下门闩。
木门开启,孙廷萧牵着玉澍与柔福踏入院中。
“将军!”
“萧哥哥!”
院内的女人们发出一阵又惊又喜的低呼。
赫连明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松开童贯便扑了上去,却在半途转了个弯,一把抱住了满身是血的玉澍,两个女孩相拥着哭成了一团。
苏念晚则快步走上前,借着微弱的火光,心疼地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柔福,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公主那冰凉发颤的双手,轻声宽慰着。
孙廷萧将战马交给一旁的弟兄,目光越过人群,与立在阶前的鹿清彤交汇。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随后,孙廷萧收敛起面上的柔情,神色一肃,先是向波才与那十几个满身血污的黄巾弟兄双手抱拳,深深地拱手一揖,黄巾义士们连忙还礼。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向着还捂着耳朵的童贯同样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等庄重而肃穆的姿态,顿时让喧闹的小院安静了下来。
孙廷萧放下双手,目光如炬地扫过院中每一张脸庞:
“诸位的情义与胆气,孙某铭记于心!时局紧迫,废话我便不说了,我们立刻寻路出城。各位放心——”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有孙某在,我们必能逃出生天!”
时间紧迫,千头万绪皆被生死攸关的氛围压下,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
孙廷萧当即定下阵型:命波才率几名身手利落的黄巾弟兄在前开路,将几名女子护在队伍中段,自己则亲自断后,兜住队尾。
他们要走的路,是一处极为偏僻的河渠闸口。
此前孙廷萧被“明升暗降”督办漕运河工,为了他曾亲自带人勘探过入城的河渠,并安排过疏浚的事宜。
他清楚地记得,那里有几处渠段因工程需要被截流堰塞,河床干涸,唯有靠近城墙的排闸处还蓄着浅水。
只要趁着夜色涉过那一小段齐腰深的水道,便有极大可能顺着排洪的暗洞偷出城墙。
这是一条只能碰运气的险径,若有别处可去,自然也不会这么走。
但明知还有这一条生路,孙廷萧心中纵有万般不忍,却也绝无可能再分出精力去组织成规模的平民撤离。
谁能料到,天汉的陪都坐拥数万禁军与坚城,竟会在这短短几日内崩塌至此?
一行人趁着夜色与烟火的掩护,宛如幽灵般穿行在街巷中。
这一路所见,直如在阿鼻地狱中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