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坊门前,他们撞见了一支百人不到的汉军残部。
这些汉家男儿至死也没有退缩,他们在街心结成圆阵,尸体层层叠叠地堆作一处,想是奋战到全部牺牲;而在不远处的深宅大院中,正传出异族胡兵肆无忌惮的淫笑与女子变调的惨嚎;长街两侧,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鲜血在青砖的缝隙间汇聚成流。
走在队尾的孙廷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然而,作为众人的定心丸,他只能硬生生将那股目眦尽裂的怒火咽下。
“不要停,也不许看!”孙廷萧军令如山,“先蹚过去再说!”
终于,在避开几波大股敌军后,排洪闸口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可就在众人准备向渠沟摸去时,十几个头戴皮笠、身披幽州军服的兵卒却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那是吴三桂麾下,正三五成群地在闸口附近翻找死尸身上的财物。
“杀。”孙廷萧只吐出了一个字。
这群出卖祖宗、引狼入室的汉奸,甚至比真胡人还要教人恨之入骨。
波才与几名黄巾弟兄如同下山的猛虎,连一声呼喝都未发出,便直接合身扑了上去。
孙廷萧更是宛如鬼魅般掠至近前,战刀起落之间,刀刀毙命。
这股小敌根本没料到黑暗中会杀出一队人马,不过眨眼功夫,便被砍瓜切菜般尽数放倒。
乱战方歇,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乱刀砍肉声,却在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去,竟是童贯,他不知何时从哪具尸体旁摸了把柴刀,在方才的杀戮中,也趁机砍倒了一名敌兵。
他此刻正双膝跪在血水里,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一具早已死透的幽州军尸体疯狂劈砍。
那尸体的胸腹早已被剁得血肉模糊,可童贯却仿佛魔怔了一般,双手握着刀柄,一边狠狠地往下剁,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
“狗东西!天杀的!下十八层地狱的狗东西!”
赫连明婕见状,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童贯那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的手腕。
“老童!童大叔!够了,人已经死透了!”赫连明婕用力将那把崩了刃的柴刀按下。
刀当啷落地。
童贯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整个人瘫坐在血污中。他怔怔地看着赫连明婕,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扼住脖颈的呜鸣。
“我杀……我要杀……他们……方才……去诏狱时,地上……死了许多小娃子……不过几岁,被他们害了……天杀的,天杀的贼球……”说到最后,童贯已是嚎啕大哭起来,便是杀了一个敌兵,也按不住满心愤怒。
众人怔怔地看着老太监崩溃,也都沉默而悲凉,孙廷萧忙上前,将童贯硬生生提了起来。
“童公公,放心。今日的仇,总有加倍报回来的时候。你既然信我,跟着我走,定让你此生无憾。”
孙廷萧不作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那处隐蔽在阴影中的渠口,低声喝道:“走,我在前下水探路……”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闷响,波才却已抢先一步跃入了那黑魆魆的河道中。这位黄天教的渠帅哪里肯让孙廷萧去蹚这未知的第一脚险?
渠水浑浊,上面漂浮着枯草与浮木。
波才手持短刀,在水中蹚行了十几步,确认脚下河底尚算坚实、不会陷住人脚,方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回头压着嗓子冲岸上招呼:
“水浅,刚过腰际,就是水凉骨头!只管跟上,不必害怕!忍一忍就蹚过去了,女娃们也不必怕。”
鹿清彤最先行动,她平时向来好洁净,现在也毫不犹豫地撩起裙摆,第一个踏入那寒凉的渠水中。
苏念晚紧随其后,与玉澍一左一右,护着柔福艰难跋涉。
赫连明婕倒是不惧,这水凉怕还不如草原天寒地冻时爬冰卧雪的十分之一。
岸上,唯剩童贯一人还呆坐在泥泞里。
“此生无憾……此生无憾……”
老太监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孙廷萧方才丢下的那四个字。
他是个残身之人,大半辈子都在宫闱的阴暗角落里钻营,拼了命地敛财弄权,不过是为了填补那残缺之身带来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