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也会想,自己有往世,有来生吗?
往世的自己做过些什么恶事,以至于此生有永远弥补不过的遗憾吗?
“这辈子……老身一定要死而无憾啊!”
他不再犹豫,径直踏入渠水中。
孙廷萧立在渠口深处,看着老太监那滑稽却又悲壮的身影,点了点头。
“跟紧了,往暗洞走!”孙廷萧不再回头,提着战刀,领着这支残破却坚韧的队伍,向着那唯一可能通往生机的城墙闸口,决然遁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汴州城那漫天的火光与不绝于耳的杀戮声,终于在后半夜渐渐平息了下来。
杨继盛死了。
这位兵部员外郎,这位在朝堂上唯一敢于在孙廷萧如日中天时直言弹劾贪墨、又敢于在孙廷萧含冤下狱时力挺的铁骨汉子,最终没有死在党争的倾轧中,而是死在了天汉的城门内。
城破之时,他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乔装改扮逃遁。
相反,他不知从哪召集了兵部直属的一标残兵,逆着逃亡的人潮,硬生生从东门杀回了城内。
他本意是要去行宫护驾,可当他满身是血地杀到行宫附近,确认两位圣人早已丢下满城百姓、脚底抹油跑得没影后,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
那一刻,杨继盛仰天长笑。那笑声中,不知是对赵氏皇朝彻底烂透的解脱,还是文臣最后一块脊梁骨的决绝。
“竖子不足与谋!天汉江山,我杨继盛今日便拿命来护!”
他提着刀,带着那标残兵,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密密麻麻的胡虏阵之中。
刀锋折断,他便用牙咬;甲胄碎裂,他便用血肉填。
直到被七八柄建州重刀同时加身,乱刀砍死。
天方破晓,惨白的晨光穿透浓重的黑烟,洒在汴州城的废墟上。
吴三桂踩着满地凝固发黑的血泊与残肢断臂,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来到了行宫外围。
这位出卖了幽燕门户、一手促成今日惨局的大叛徒,眼神中没有丝毫愧色。
他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血泥中,几个幽州降兵正蹲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旁,骂骂咧咧地剥扯着那件虽破败却依稀可辨其规制的官袍。
吴三桂眯了眯眼,抬手示意。亲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那几个小兵,在尸体的腰间翻找了片刻,扯出一块染血的铜制名牌。
“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亲兵念出牌子上的字。
吴三桂沉默了。在这个礼崩乐坏、圣人无影无踪的时刻,这等愚忠的直臣显得何其可笑,却又何其令人胆寒。
“把他收殓起来,找副棺材埋了。”吴三桂收回目光,对着亲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虽是死敌,甚至是他这等贰臣最忌惮的骨鲠之士,但面对这等赴死之人,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敬意。
“吴将军,慢着。”
一道生硬的女真口音,从后方冷冷地插了进来。
完颜银术可在一队重甲谋克的护卫下,傲慢地踱步而来。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杨继盛一眼,只是冷笑地盯着吴三桂:“都元帅有令。自今日起,这汴州城内但凡是敢负隅顽抗的天汉狗官,无论品阶高低,其尸首都要尽数集中起来。元帅要将这些死硬的南朝蛮子统统挂在大门外,示众七日,叫这些汉狗知道厉害!”
但吴三桂也是所谓“汉狗”。任各位汉奸如何自以为了不得,他们一辈子也脱不去这个身份。
吴三桂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他看着银术可那不可一世的嚣张嘴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在实力绝对悬殊的当下,这位降将深知隐忍的道理。他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地上杨继盛的残尸,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元帅有令,那便由着银术可将军处置吧。”
吴三桂语气平静地甩下这句话,不再理会那具即将遭受奇耻大辱的忠臣残躯,带着亲兵转身,向着那座已被劫掠一遍的行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