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无关夫人……至于师弟……”戴玉婵双手交握,压在胸间,仔细查探自己内心的脉络。
大魔的话语暗含精神慑引之法,诱着她一层层剥开防备。
弱水步步紧逼:“怎地?这般难以启齿?莫非你心底仍对他怀着男女之爱?”这诛心一问抛出,戴玉婵心头陡然一紧,旋即又如拨云见日般释然。
“无有此等情愫。”戴玉婵神色坦然,“毫无男女爱慕可言。往昔总以为青梅竹马便是理所当然的夫婿,如今剥开迷雾方知,我待他,便如长姐待幼弟,全是家人般的照拂。方才少宫主抱着慕姐姐离去,我心头顿生酸楚;反观林寒与孔师妹同行,我心中却全无半点此等杂念。”
她轻叹一声,继续剖析:“我对他,更多的是愧疚。当初为求活路、为保烈云山庄,我抛下以往的默契投靠少宫主,确是亏欠于他。但这份亏欠,绝不统辖他今日的狂悖!他这般死缠烂打、跑到主君门前寻衅滋事,此等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爱憎分明,是非无欺,这便是戴玉婵。她认下先前的亏欠,却决不容忍今日林寒那懦夫嘴脸。
大白兔闻言,发出一阵怪笑:“极善!极慧!连你这做师姐的都对他生出厌恶,你且去猜猜,那坐在主位上的孔素娥会是何等心思?有一句话叫爱屋及乌,老孔雀待你宽恩,可不代表她会去宽纵一个扰了她眼目的蠢货!”
戴玉婵秀眉深蹙,尚未领会其中关窍:“明王殿下高居云端,究竟作何决断?”
弱水索性将那真相撕开:“你师弟这等出言不逊,在孔素娥那狭隘眼界中,便是引颈就戮的取死之道!以孔素娥大乘期之尊,要悄无声息捏死一个筑基期散修,你当真以为有多难事?”
此言一出,戴玉婵英气面容上血色尽褪,慌乱之色直涌眉梢。
“此话当真?师弟他……他不过末学晚辈,对明王殿下构不成半分威胁,殿下何至于去针对他?”
大白兔红眸微眯:“他确实无甚威胁,但他膈应了小夫君!孔素娥是将小夫君当做心头肉来护的。有只不开眼的苍蝇跑到自家后院来对着儿子的女人嗡嗡乱叫,当母亲的一掌拍死他,岂非是天经地义的正道法则?”
戴玉婵终于大彻大悟,她惊恐交加:“倘若师弟当真死在明王殿下掌底,我……我又该如何立足于天地之间?我费尽心机,难道终究是什么都没能护住?”
哪怕只有纯粹的同门亲谊,若林寒因她之故惨死在孔素娥的算计之下,她哪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大白兔昂起短颈,将鞠景的底牌无情掀开:“你莫要将小夫君那般谋划全当成风流!你真当他千方百计立规矩、办大典,纯是为了等母龙回宫吃茶?他全是为了你啊!你的转阴红丸一日保留在他手中,老孔雀便有所顾忌,不敢确定那林寒若死你会否走火入魔坏了红丸功效。小夫君是用这等手段,在为你师弟续命!”
大自在天魔对人心的揣度,毫厘不爽。
这冰冷震撼的实情劈头盖脸砸来,戴玉婵僵立当场。
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鞠景先前的种种反常。
本已是板上钉钉的采补之局,以鞠景那血气方刚的做派,面对这等助其破境的大补佳肴,竟能悬崖勒马。
戴玉婵此前只当是主君敬重自己,殊不知这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保命博弈。
“少宫主……少宫主他为何独扛这等艰难,半句都不曾对我明言?”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将戴玉婵淹没。
她这才看清自己先前的进退失据,不仅未能分忧,反倒给鞠景平添了无尽负累。
弱水抖了抖长长的兔耳,讥谓道:“还能为何?自然是怕你那根直肠子兜不住底!告诉你又有何用?凭你这点道行,拿得借口去劝阻明王么?小夫君以身作盾拖延岁月,你除了在一旁慌乱六神,还能帮上他半分忙?”
大能字字诛心,直刺入戴玉婵这弱小散修的无力感。
弱水本欲挑起她的哀痛,继而掌控她的神志:“小夫君行事温柔。我不似他那般藏着掖着,我偏要将这等恩山义海摆到你面前,教你把这好生生记在神魂里,休要做个不懂感恩的忤逆之徒!”
戴玉婵连连摇头:“我岂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只是……只是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我究竟该当如何破局?”她心乱如麻。
虽知林寒罪有应得需受严惩,但断不应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一味拖延大典并非长久之计;若她敢以自身贞烈去要挟孔素娥,非但救不得人,反会招致雷霆之怒,令她与林寒齐齐赴死。
弱水观其心神崩溃边缘,知晓火候已至,当即幽声诱惑:“我自有妙法。我能替你及你师弟挡下明王殿下这滔天杀劫,保他条性命。只需你应承我一个微末请求。”
此话犹如落水之人的救命绳索。
常年的江湖搏杀让戴玉婵在生死关头保有一丝本能清醒,狂乱的心跳猛地一镇。
她惊疑不定地望向弱水,这位大自在天魔绝非善类。
“何等请求?”戴玉婵收拢裙袂,警惕发问。
弱水目光灼灼:“借你这副皮囊一用。”
大白兔此时的神韵,哪里还是庭院中无害的小兽?
分明是九天之上捕食苍生的绝代凶灵。
这股实质性的煞气轰然压下,戴玉婵只觉胸口如遭重击,连退三步。
她这才深切体会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可怖的禁忌存在。
同一时分,凤栖宫主峰青云直上的明王寝殿内,气氛同样冷凝如冰。
大殿正中,孔素娥高踞凤座之上。那双倾绝太荒的紫宸凤眸微微低垂,俯视着殿阶之下惶恐退步的长老叶荷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