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收下了。收得不动声色,只让管事把东西入了库,登记造册,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收了礼,话却得说在前头。
裴敬把送礼的都说请到书房。等茶上了、门关了,下人才退出去,他才慢慢开口。
“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他端着茶,不急着喝,“只是春闱取士,终究是陛下钦点的主考,卷子糊了名,誊录一遍,老夫也不能只手遮天。”
来的人便都凝神听着。
“名次上——”裴敬顿了顿,“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这些个等次,老夫尽力周旋。”
有人当即要起身道谢,被他抬手止住。
“至于前三甲。”他的声音沉了沉,“那是要过陛下的眼的,老夫没法子应下。诸位公子文章若到了,自会取中;若是差着,老夫也替不了。还请诸位转告府上,让公子们各自努力。”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滑。
世家的人一听就懂了——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这两个等次名额不少,一场下来几十上百人,是能操作的;前三甲动不得,那三个名字是要当面呈给陛下的,硬要动,反而要惹出祸事。
诸位心里本也没指望一上来就争状元,能保个出身,已经是天大的方便。
于是都点头应下,说了一迭声的“裴大人费心”,把该说的话说透了,才拱手告辞。
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这一月里,裴府书房的灯,几乎夜夜亮到三更。
其实这些世家比谁都清楚:科举取中的,不过是个进士,还不是官。
进士要想入仕,后头还得过吏部的考核——铨选、拟官、分发,哪一道不是关口?
文章考得好,未必分得到好缺;出身低一等的,反倒有人能派到富庶的地方去。
这里头的弯弯绕,比考场上的八股要多得多。
也就这一层,才是真正能长期使力的地方。
裴敬应下的是一个“出身”,世家们惦记的,却是后头吏部那一关——两边心照不宣,谁也不把话挑明。
裴敬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窗外庭院里那株老玉兰去年受了冻,今年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着。
他看了很久,回身走到书案后,把案上那几样锦盒往柜子深处挪了挪,用一摞折子压住。
折子最上头那本,是他自己誊的春闱章程草稿,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院墙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一慢一快,过了三更。
裴敬没去睡。
他坐回案前,把章程草稿翻到末页,提笔在“誊录”二字旁添了两行小注,又搁下笔,望着那盏将尽的灯,出了一会儿神。
灯芯结了个花,他把灯花剪了,屋里亮了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窗外的风把纸窗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人贴着墙根走过,又像是没有。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最后一份帖子。那帖子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