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将那只在口袋里摸着硬币的手抽了出来,连同那个屏幕上布满细小划痕的旧智能手机一起拿到了面前。
屏幕在昏暗的夜色中亮起,散发着略显刺眼的荧光。
屏幕中央,那刚刚才存入通讯录不到半个小时的两个字,正在跳动着。
【户山香澄】
是语音通话的请求。
雪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他看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为什么还要打来?)
(我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情,把我们的关系贬低到了那种地步,她现在,应该是恨我、讨厌我才对吧。)
雪姬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那些在交易结束后被他戳破了幻想的人,如果不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就绝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纠缠。
可是,手心里的震动依然在固执地持续着。那震动的频率,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感。
最终。
那股隐藏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弱奢望,战胜了理智的防线。
雪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指腹轻轻地滑开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将手机缓缓地贴到了耳边。
“喂……”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刚被冷风吹过的沙哑,甚至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准备迎接责骂的战栗。
然而。
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质问、愤怒或是泣不成声的指责。
“呜……小雪……”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委屈的呼唤,顺着电波,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膜。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只有一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依靠之人的黏糊感。
“小明……小明她真的好严厉啊……”
香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正在找主人求安慰的小狗。
“她让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甚至连,连你拿的什么颜色的键盘都要问……呜呜,我还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
雪姬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听着电话里那个女孩子毫不掩饰的哭诉和撒娇。
他原本已经做好的那些用来防御尖锐话语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仿佛是一座用沙子堆成的城堡,被一阵轻柔的海浪瞬间冲刷得无影无踪。
“你……”雪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不生我的气吗?”
“气?为什么要生气?”
电话那头的香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用力地擤鼻涕。随后,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偏执。
“我才不是笨蛋呢!你说那些五百日元的话,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不让我在家里难做吧。”
香澄根本不去思考雪姬说那些话时的自卑疏离和漏洞百出,她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小雪最好了。你明明自己那么害怕小明,却还想着帮我揽下责任……”
听到这句话,雪姬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夜风吹拂着他那银白色的长发,他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来,视线落在路面上自己那个被拉长的影子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那个常年冰封的角落里涌了出来。
在千圣那里,他是一个懂事的、能提供情绪和肉体价值的“小男友”;在花音那里,他是情感和肉欲的共犯;在心那里,他是一个能带来奇妙快乐的“玩具”;在彩那里,他是被怜爱和索取的工具。
她们都对他很好,也都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
但是,没有人像电话里这个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棕发女孩一样。
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近乎于横冲直撞的直球方式,将那份纯粹的依恋和信任,毫无保留地砸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