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工地,在另一个城市,在视频通话的另一端。
他看不见这件藕粉色薄衫,看不见领口低到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痣,看不见薄衫下身体的轮廓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这身衣服不是为他穿的。
这个念头闯进林屿脑海里,像一根针扎进皮肤。
不是突然刺入,是慢慢下沉,感觉到它在往里走,开始只感觉到压力,感觉到了疼——不是剧烈的疼痛,是持续存在的、细密的、在内部扩散开的钝痛。
不动声色地疼。
他退出了厨房。
一只脚从地砖上移开,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是另一只。他退了三步,退到看不见她的位置。油烟机的声音被门框削弱了,变成背景里的嗡嗡声。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捏着那两张卡片。纸质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捏出了褶痕。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播着晚间新闻。
播音员的语速很平稳,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林屿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坐下,是腿自己弯了,身体自己落下去的。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支白玫瑰。
浅蓝色包装纸,细麻绳,工整的绳结。
他拿起花,翻来覆去地看,花瓣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喷过水保持新鲜的。
水珠在他的指尖破裂,留下一点水痕。
他把花翻过来,看那个绳结的背面。
他放下花,手指碰了一下包装纸的边缘。
浅蓝色的纸质偏硬,不是普通的印刷纸,是带纹理的,摸上去有细密的凹凸感,像手工纸。
“不改初衷。”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第一张卡片的字迹浮现在眼前。圆润,轻柔,收笔上扬,像一个柔和的问号。第二张卡片的字迹。
硬朗,端正,没有连笔,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句号,用力烙在纸上。两个男人。他们都给他母亲送白玫瑰。
而且她知道是谁送的。她从接过花的那一刻就知道——不是猜测,是确认。她的手指在围裙系带上停留的那两三秒,不是困惑,是一个决定。
是“要怎么说”而不是“是谁”。是“要让你知道多少”而不是“我也不知道”。她走后门缝里透出的光,没有全部漏出来,但够他看见了。
林屿把花放回茶几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他的步伐不快,像一个已经知道路线的人在走固定的路。
关上房门后,他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木头的凉意,从布料透进来,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两张卡片,并排放在书桌上。
他的手指没有马上松开。
指尖还夹着卡片,像是还想从上面读出更多信息——墨水渗进纸纤维的角度,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哪个字的转角比别的用力。
台灯亮着,光线打在两张卡片上。
白纸在灯光下边缘锋利,像两片切割下来的皮肤。
第一张:“无人知晓”——连笔很轻,像写在纸上的是呼吸,最后一笔收尾时微微上扬,像女人写的。
纸质是米白色,边缘印着淡淡的玫瑰暗纹,要在特定角度下才看得见。
第二张:“不改初衷”——笔画硬,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没有任何连笔,像男人写的。
纸质是纯白色,比第一张厚一些,边缘没有花纹,什么都没有,像一张不需要装饰的宣言。
林屿看着这两张卡片,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指关节敲在木面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他敲了七下。一个月前开始送花。
每周一支。至少两个不同的人在送。他不在家这三年,家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甬道上,把地面上每一道裂缝都拉出长长的阴影。
小区很安静,一个遛狗的人刚刚走过,影子先出现,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