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她坐在餐桌对面吃饭的样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
他想起她站在镜子前试衣服的样子,侧过身,打量自己的线条,摇了摇头。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想起她不笑的时候嘴唇抿着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被看到是一件事。
他以为被看到就是被看到,就像他偷偷观察她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有人在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是会被那个人感受到的。
他更不知道,被看到久了,是会累的,累到不想再提。
他合上日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贴着他的掌心,边角磨白的地方硌着虎口,有点疼。
他把本子竖起来,让封面上的光线反射角度改变了一下——他看见封面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明显,和压纹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母亲合上的时候太用力了,还是被什么硬物划过,还是这本子就在那放着,自己慢慢裂开的。
他把日记本贴在胸口。
封面的硬壳隔着衬衫贴住他的肋骨,硬邦邦的,有点凉。
他按了按封面正中那道裂纹的位置,指腹隔着布料压下去,能感觉到下面封面的弧度。
他没有放下。
韩老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衣料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亚麻布料的质地互相蹭过,很轻,在安静的午后被放大了好几倍。
林屿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了石凳旁边,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光斑在她肩膀和手臂上跳了一下又定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看到的人。她是一个允许自己被看到的人。”
林屿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封面的日记本,看着她穿过花园的石子路走出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嘎吱、嘎吱,有节奏的,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过去了。
花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封面还是深蓝色,磨白的边角还是那个位置,指腹按过的地方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潮气,现在开始散干了。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篇日记那页,重新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
硬朗的笔画,干脆的收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写上去的。
他看的不只是字,是字的形状和力度,是笔尖在纸上留下来的那些微小凹痕。
“今天搬进这个城市。行李不多。唯一舍不得的是老单位那架钢琴。”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他想象母亲写下这句话的样子——坐在还没收拾好的出租屋里,坐在单位临时安排的宿舍床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她开着一盏小台灯,拧开钢笔帽,翻开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写下了搬进这座城市的第一行字。
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会有一个少年坐在花园里读这些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写。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石膏凳面被他坐过的地方留着一片体温,阳光已经移走了,那块地方正在慢慢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