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花园的时候手里攥着日记本,没有装进书包。
封面贴着掌心,初读时的温度已经散掉了,但没有变凉,贴着他的皮肤,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他穿过艺术中心后面的走廊,绕到前院。
走廊里有穿堂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旧建筑特有的阴凉气,混着灰浆和木头的气味,在他脸侧擦过去。
他的衣摆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攥得很紧。
阳光铺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他眯着眼睛看过去,看到门岗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贺成,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保安。
那人低头在看手机,下巴埋在制服领子里,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一动不动的。
林屿站在大门内侧,手握着日记本的硬壳封面,看着值班室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几秒,一分钟。
他只是在看那个空荡荡的门岗窗口,看那把贺成坐过的椅子,看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个小熊贴纸,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贺成不在。但那些字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打开微信。
母亲的对话框在置顶的位置,头像是一盆绿萝。
他点进去,输入框在最下方,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妈,你弹钢琴弹了几年?”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点了发送。消息出去的瞬间,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小小的灰色圆圈,转了两圈,变成了“已读”。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出大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漆黑的一小团,轮廓清晰得像剪出来的一样。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道旁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不知道是不是母亲日记里写过的那一棵,但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荫凉,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影子。
他没有走进去。
他在阳光下走。
手里的日记本边角贴着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变热。
阳光把封面照得发烫,深蓝色的布料反射不出多少光,吸收得比什么都快。
他能感觉到封面在升温,从手掌的边缘往外扩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烧起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母亲回的。
“从六岁到十三岁,七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放了一秒,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他把日记本从右手换到左手。
封面上的温度已经和他的掌心一样了,不冷不热的,中和了。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人行道,穿过路口,走过一条种满栾树的街道。
路面上有几片早黄的叶子,干枯了,边缘卷起来,踩上去发脆,咔嚓一声。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