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车位、每一辆车的车顶,甚至连车牌号在路灯下的反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屿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放大。
他看到了贺成平时停车的那个位置,也看到了他母亲平时习惯把车停靠的那个偏僻角落。
如果……如果四天前的那个晚上,他母亲在车里熄了火、关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四十六分钟。
那么,只要有人站在这扇窗户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就能把她在这四十六分钟里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韩老师说,她在做“日常观察”。
林屿的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攥紧了那台相机,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观察的,到底是什么?而那个在电话里和她通话、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的人,又是谁?---林屿走出艺术中心大门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把大衣领子裹得紧紧的,低着头躲避着三月刺骨的晚风。
林屿站在艺术中心的台阶上,台阶下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那个备注为“妈”的对话框上。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有些坨了的番茄鸡蛋面,旁边配了一小碗水煮的青菜汤,背景是家里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旧餐桌。
照片下面没有任何文字。
林屿当时正在忙着处理一个客户的文案,看到消息后,只是扫了一眼,便把手机扔在了一边,至今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碗已经冷掉的番茄鸡蛋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他想问问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在车里坐了四十六分钟。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认识一个姓韩的女人,一个带着深棕色笔记本、手凉得像冰一样的女人。
他甚至想问问她,这些年,她是不是一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她。键盘上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那天在停车场……”
删掉。
“韩老师是谁?”
删掉。风吹过来,把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关节发僵。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敲下了六个字:
“晚上回来吃饭。”
按下发送键。
屏幕顶端显示出“发送成功”的提示,但对话框里依旧一片安静,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都没有出现。
林屿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口袋里,那台原本冰冷的老相机,在贴着他大腿皮肤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烫。
那股热量隔着薄薄的内衬传过来,有些突兀,又有些令人心慌。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和泥土腥味的冷空气,迈步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他知道,韩老师绝对不会是第一个观察他母亲的人。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和窗户后面,一直注视着他母亲的视线,比他以为的、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多得多。
而他,才刚刚走到这片巨大阴影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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