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放着两副眼镜。
一副是母亲的。
银色的细框,左侧镜腿内侧有一小块磨损,是长期折叠磨出来的痕迹。
他见过无数次,母亲看书的时候戴,看手机的时候也戴。
摘下的时候她会先把眼镜折好,镜腿收拢,再放在桌面上,动作已经程序化,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副眼镜放在柜子偏左的位置,距离台灯底座大约一掌宽。
另一副他不认识——金属框的,比母亲的眼镜大一圈,镜腿是深灰色的,折叠着平放在母亲那副眼镜的旁边,并排摆着,像一对很熟的东西。
两副眼镜之间的距离相等,镜腿的朝向一致,有人刻意将它们摆成了对称的位置。
金属框的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像冷静的物体,沉默地占据着柜子的一角。
两副眼镜。并排放着。
还有枕头。
床上两个枕头。
他刚才没看仔细,现在才想起来——两个枕头挨在一起,但上面压出来的凹陷不一样深。
一个浅一些,那是母亲的位置,她睡相安静,翻身次数少。
另一个凹陷得更深,面积也更大,枕套的褶皱明显被重量压得更加细密,像一个人躺在床上比较久,翻了几次身,枕芯被挤压成了另形状。
深的那个在靠窗的那一侧。
枕套边缘有一点细微的折痕,不是刚换洗的那种平整。
两个枕头,两个凹陷,一深一浅。
林屿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房间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条细长的光缝,是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的路灯的光。
那道光的形状和他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很像,也是长的、窄的、边界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光上,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
他移开了视线。
那个画面就印在他脑子里,赶不走。
两副眼镜并排躺在他记忆里的床头柜上,金属框反射着台灯的光。
他试图去想别的事情——明天的数学测验、后天要交的作文——但那些思维刚一冒头就被画面压下去了,像气泡浮到水面然后破掉。
他的心跳很平稳,甚至有点过分平稳了,像身体在刻意维持一种正常。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的肌肉收紧又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作业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笔尖在纸张上方保持着一个静止的角度,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悬而未落。
纸面上那片空白的区域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像一个空洞,把他的注意力整个吸了进去。
他在想那副金属框眼镜是谁的。
他的脑子开始自动过筛。
他父亲不戴那种眼镜,父亲的黑色全框早就不知道扔在家里哪个角落了,上次出现在某个抽屉的底层,镜片已经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