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就有人在拍她了。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至少不是他以为的、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才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沈砚。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林屿的年龄还要长。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母,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那张第一天回家时看到的白色卡片,烫金字体,上面印着沈砚的名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私人健身教练。
他当时没有多想。
健身教练也好,摄影师也好,都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同时拥有的身份,不冲突,不矛盾。
但现在他握着那张写满日期的照片,看着背面那三个褪色的蓝色字母,忽然觉得那张名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不是印错了,不是兼职,是母亲放在那个位置的一个版本。
真正的沈砚,早在二十年前就站在银杏树下,举起相机,对准了母亲的方向。
林屿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
那个年轻的母亲站在银杏树下,白色的练功服在风里微微飘动,脚尖踮着,手臂伸向天空。
她在笑,笑得那么好看。
而拍下这个笑容的人,就是沈砚。
二十年前,沈砚就已经在看她了。
林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没有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而是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字母,在等它们自己解释什么。
他愣住了。照片上的人他认不出来。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
深秋的季节,银杏叶已经黄透了,在照片里显出一片灰白色的亮光,像是有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布料柔软,裤腿宽宽的,腰间扎着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的左脚尖踮在地上,右脚抬起来,向后弯曲,一只手向上伸展,指尖朝着天空的方向,另一只手平举在身体侧面,整个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那是舞蹈的动作。一个标准的、练了很久才能做到的动作。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跳舞。
照片里的脸是他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但那上面的表情他不熟悉。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看的是上方某个地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沉浸在什么里面。
那个姿态,那种神情,他从来没在家里见过。
家里那个母亲,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晚上在厨房里忙到七点,周末洗衣服收拾屋子,偶尔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就睡着了。
她的身体结实,走路快,说话也快,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的手上永远有洗洁精的味道,衣服上永远是洗衣粉的味道。
她从来不在家里做任何跟舞蹈有关的动作,甚至不在家里放音乐,不哼歌,不扭腰,不踢腿。
她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只留下一个硬邦邦的外壳,用来应付生活。
但这个照片上的人,分明是他的母亲。
那张脸,那些五官,那个下巴的弧度,他不会认错。那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时间改写了。他的母亲在二十年前跳过舞。
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做着这么好看的动作。她曾经踮起脚尖,把手臂伸向天空。她曾经相信过什么,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什么。
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林屿不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光线在茶几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才放下,拿起第二张。
这张是在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