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光线聚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四周都是暗的,只有她站在光里。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练功服,身体向后仰去,腰线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头发在动作中散开了一些,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手臂向后张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高高抬起,绷直的脚背像一柄刀刃。
那个瞬间被定格了,身体悬在平衡与失衡的边界上,再晚一秒就会倒下去,但在这个定格里,一切都是完美而稳定的。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母亲的身体,他当然认得,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指的形状。
但他从不知道她的身体可以被这样展示。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所有人面前。那不是一个母亲的身体,那是一个舞者的身体。
她的腰线流畅而有力,她的肩胛骨在练功服下微微凸起,她的脖颈修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被拍下来的那一刻,不属于厨房,不属于客厅,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本应该认识、但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熟悉母亲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她低头切菜时后颈弯下去的弧度,她弯腰捡东西时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
但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些东西都没有。她年轻,饱满,身体里装着一整个未来的性。他忽然察觉,他对母亲的了解,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几点起床,知道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先把领口搓一遍,但他不知道她曾经跳过舞,不知道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知道她身体后仰时脖子上的线条那么好看。
第三张照片是几个女孩的合影。
四个人都穿着练功服,搭着肩膀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整个画面里就全是练功服的白,和她们脸上亮堂堂的笑意。
母亲站在中间,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颊上有汗水反射着光,鬓角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她笑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搭在左边女孩的肩上,另一只手被右边的女孩揽着。她们都在笑。那种笑不是摆拍的笑容。
是刚跳完一支舞,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有人喊了一声来拍一张,于是几个人挤在一起,随便笑了一下,就被镜头抓住了。
那种笑没有防备,没有设计,甚至没有想过好不好看。
这张照片里的人,比他认识的那个母亲年轻,但比前面两张照片里的她更接近他认识的那个人。
那种大方的、不设防的笑,他在家里见过。只是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那样笑过了。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
久到他需要很费力地去回想,才能隐约记起一个类似的画面。
他把这三张照片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那封信纸。
信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叠的时候很认真。他展开来,里面只有几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他认得。
那些字不太好看,有点歪,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翻过来甚至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这些是二十年前的我。你看看就好。我现在不长这样了,但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林屿看了那行字很久。她写得很平静。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说为什么突然把这些照片给他。
只是告诉他,这是二十年前的她,看看就好。留下了一句话,像是一个引子,等着他自己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