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冬天看电视,母亲会盖在腿上。后来不用了。他以为扔了。
毯子垂下来盖住了箱子的大部分。只有底部露出一截纸板的边。灰褐色。
和床头柜的木纹差不多。如果不弯腰看,不会发现这是一个纸箱。会以为是床头柜旁边塞了一个备用枕头或者一床旧被子。
他把杯子放在走廊的边桌上。蹲下来。腿弯碰到地面有点冷。
手指碰到毯子的边缘。毯子下面是硬的。纸板。
不是鞋盒。不是收纳盒。是一个装文件的箱子。
重。不空。他拉开毯子的一角。
不是故意拉的。是习惯。他的手在做他自己不知道的决定。
从床单到衣柜到纸箱。他的手指习惯了翻。翻的是她的东西。
不是所有东西。只是那些和她的生活无关、只和她的秘密有关的东西。毯子掀开之后。
纸箱灰色的面暴露在走廊的暗光里。箱盖没有用胶带封。只是合上了。
他可以把盖子掀开。他的手指放在箱盖的边缘。没有动。
从毯子扯下来的折痕里他看到了最上面一本相册的角。不是家庭相册。是印刷品。
胶装。封面的边是哑光的。不是超市打印店那种亮膜。
是印刷。是出过书的人才会用的装订方式。他认得这种装订。
他见过《晚归》的样书。但他没有掀开。不是因为不敢。
是他在想。掀开和不掀开之间有一道线。他在线这边待了二十三年。
线那边是另一种人。是主动翻找她秘密的侦探。他之前看到的都是她不小心暴露的——头发、床单、裙子、鞋子。
他看。但不翻。翻是另一个层次。
那条毯子盖着的不是纸箱。是她的沉默。她把这个箱子放在床头柜旁边、每天晚上睡觉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但她没有说。没有给他看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七点半提起过“我卧室里有一个旧箱子”。
她用一条旧毯子盖住了它。不是故意的。和床单、和衣柜里的裙子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暴露。但是。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可以猜。但不能确定。他不确定的时候。
不能判她有罪。不能判自己已经超限。他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灰。他用手拍掉。把毯子重新盖好。
恢复原来的形状。不完全是。总有一些褶皱是新添的。
她不会注意到。但如果有心人看。就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暴露的女人旁边。
多了一个开始主动搜查的儿子。他端起杯子。水凉了。
他一口气喝完。走回房间。放下杯子。
开手机。备忘录。第五页。
光标闪了三次才按下去。他写:纸箱。旧毯子。
床头柜旁。里面有相册。没打开。
四个短句。没有多余的字。记完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向下扣在床上。灯关了。
黑暗里脑子里是那条灰蓝色毯子。和毯子下面他只看到一角的东西。沈砚。
相册。光盘。这条链他一摸就知道——不是《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