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喝水?”他说。
“嗯。”她的声音从床单里面传出来,闷的。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离衣柜不到两米。
林屿能看清他侧脸的下颌线,能看清他拿水瓶时手指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住瓶盖,拧开。
他拧开盖子,递给她。
林屿看到他的手——那只在沙发上从她膝盖往上挪的手,那只在床上的扣住她腰的手,那只在她脖子侧面留下红印的手。
现在正端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喝。
这两个动作之间没有矛盾。
是同一个人的手在做的事。他刚才用这只手让她的身体发出了那些声音,现在用同一只手在拧瓶盖。凌晨。
她从床上起来了,找衣服。
吊带衫从床尾捡起来,抖了抖,布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运动内衣在床底下,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从衣柜门缝的角度,林屿看到她的后背——脊柱线从后颈延伸到尾椎,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凸起,像两个对称的山丘。
腰窝在弯腰的时候变深了,像两个酒杯的凹痕。
她的身体在经过了刚才的事情之后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表面上是完整的,干净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的红痕,没有抓痕,没有淤青。
只有林屿知道锁骨窝里有一块充血还没退——如果凑近了看,能看出那块皮肤的纹理和周围不一样,毛孔略大,颜色偏红。
脖子侧面那一小块被吸过的皮肤正在慢慢变成青紫色,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瘀青花朵。
这些在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肉眼看不到。
但他知道它们的位置。
他记住了。他的视网膜已经把这个身体重新绘过一遍了。她换好了衣服。
不是训练服,是随身带的那套干净便服——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短裤。
对着浴室的镜子照了一下,用湿的手指压了压脖子侧面的那块皮肤,压了两下,看了看效果,又用手指蘸了水,再压了一下,直到那块红在镜子里的可见度降到最低。
“走吧。”她说。
眼镜男拿起车钥匙。两个人走到门口。灯灭了——不是床头灯,是顶灯。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一秒钟,照亮了门口的地毯。门关上了。脚步远了,在地毯上被吸掉了声音。
电梯叮了一声。她走了。和每次一样。
衣柜里,林屿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确定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门开关的声音。
久到他确定眼镜男的车已经从停车场开出去了。
他推开柜门,走出来。腿麻得不行——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一步没走好,膝盖弯了一下,磕在床尾的木架上。
手撑在床上,床单是凉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带着酒店洗衣粉的味道,一种和家里完全不同的化学气味。
两个枕头。
一个在床头歪着,上面有头发压出来的凹痕。
一个掉在床尾的地毯上,正面朝下,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块口红印——浆果色,不是吻上去的,是蹭上去的,边缘模糊,形状不规则,像一片秋天被压扁的落叶。
床头柜上有一个烟灰缸,白色陶瓷,里面躺着两根烟头。
一根的过滤嘴上有一个浅浅的齿痕,另一根没有。
有齿痕的那根过滤嘴末端有一点浆果色的口红印——她抽过这根烟,在某个他没看到的时间点。他把衣柜门关上,拉了一下确认关紧了。退房。
走廊的长地毯在脚下无声地吸收脚步。前台,他把房卡放在台面上,说退房。橘色口红的前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
旋转门转了一圈。凌晨两点十分,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七月末白天余热散去后的那种温凉,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温水。他打了车。
七点半。鸡蛋打进油锅,刺啦。他睁开眼。
天花板——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十九年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永远不变。他起身,穿鞋,走到厨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