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翻到一些之前没整理完的。他点开,十几张照片按日期排列。
1月她在练功房,暖气片在角落发红,她穿着长袖训练服头发散着。
2月她在艺术中心门口,围巾裹到下巴,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热气在冷空气里往上飘。
3月她在走廊里,春天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4月在铂尔曼门口。法国梧桐的叶子刚发芽,嫩黄色。她站在树下,穿浅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她在等人。他放大了一张。铂尔曼门口那张。
她的头发扎得比平时低,发尾垂在肩头落在浅色外套的领口上。
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耳钉,银色的,在阳光下反了一个点。
她化了淡妆——口红的颜色很浅,嘴唇的轮廓比平时清晰一点。
她穿了高跟鞋,站姿和平时不一样,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让身体线条多了一个弧度。
她等的人还没来。
她站在树下,没有看手机,看着马路的方向。
那些照片里她永远在等人。
他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见母亲用这种站姿等过任何人。
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两只脚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
但在这张照片里她站着的样子是放松的。她在等一个人,等到了会和那个人一起走进铂尔曼。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他一张一张划过。每一张下面都有时间戳和文件名。日期。
场景。光线。编号。
沈砚按光线分类——逆光、侧光、暖光、冷光。
光线落在她身上的方式比她的表情更重要。
沈砚在拍她但不是在拍她的人,是在拍光怎样经过她。
林屿自己透过门缝看的时候也不是在看她的表情。他在看什么呢。他在看那两厘米宽的缝隙里露出的皮肤。
他想到沈砚按下快门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和他一样,知道自己不该看但手指已经按下去了。他退出相册。打开抽屉。
拿出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弹出来。同样的命名规则,同样的分类逻辑。
沈砚发来的照片和U盘里的照片是同一套系统的两个副本。一个在北京的硬盘里,一个在南城的抽屉里。她在两个城市有两套档案。
一套被一个摄影师按光线分好类放在北京的工作室里。一套被一个儿子锁在抽屉最深处,每晚入睡前打开看一次。他重新翻了一遍U盘。
发现了一些沈砚没发给他的照片——同样的场景,不同的角度。
有一张是从艺术中心走廊的尽头拍的,她在玻璃窗前压腿,侧面的剪影被夕阳光勾出完整的轮廓。
还有一张她蹲下来系鞋带,低头的动作让领口微微敞开了一段距离。
还有一张是她站在艺术中心门口打电话,手指绕着一缕头发。沈砚留了一些给自己。不全是关于光线的。
有一些是和光线无关的。林屿看完把U盘拔了出来。他把电脑关了。
拔出U盘。放回抽屉。晚上母亲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水珠从发梢坠下来,落在睡裙肩头的布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赤着脚,脚掌在地板上印出一串很快消失的湿痕。
空气里跟着她飘过来一股混合的气味——玫瑰提取物的甜、佛手柑精油的清苦、还有她洗完热水澡后皮肤表面蒸腾出来的那种温热体香。
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视线在书页上方跟着她移动。
她从沙发边经过,距离他不到一米,那股香气裹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从他鼻尖扫过去。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