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很短暂——只是推门进来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他的头发(有点乱)到他的衣服(皱的)到他的裤子(还是昨天那条)再到他的脚(没穿拖鞋)。
然后她恢复了正常。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或者不是刚睡醒,是一夜没怎么睡的沙哑。
“嗯。”
他说嗯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他为此感到一丝意外——他的声音竟然可以这么平稳。
声带的震动频率没有变化,元音的时长没有拖长或缩短,语气助词的尾音没有上扬或下沉。
心脏还在胸腔里重锤,但他的声带没有出卖他。
他已学会将剧烈的心跳藏在平静的语调之下。
这个技能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七点二十。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
实际上他根本没躺在床上——他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然后在二十分钟前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假装刚醒。
床单是凉的,枕头没有凹痕。
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贴着凉床单,肌肉绷得很紧。
然后钥匙转动的声音传过来。
心脏跳得很快,那种从半睡眠状态被突然惊醒时的心悸感——心跳突然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她回来了这件事让他放心,还是她终于回来了这件事让他确认了一个事实——她昨晚确实在外面过夜了。
如果她清晨回来这件事本身不需要“放心”,那么“放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她进门了。
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鞋跟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只有很轻的声音——她是用脚尖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的,是一种刻意压低声音的走法。
先是换鞋的声音——高跟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的声音,鞋跟磕到地面的轻响,然后是拖鞋被脚趾勾过来的声音。
她的包放在玄关柜上,包底碰到木柜面的闷响。
然后她的脚步声往浴室方向去了。
水声。
浴室门关闭的声音——门锁没有完全扣上,留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暖黄色的浴霸灯光。
花洒打开的那一声——先是管道里空气被水流推出去的气压声,水流在水管内急速流动的嘶嘶声,然后水从花洒喷头喷出来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隔着浴室门传出来,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水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头,数水声的起伏变化——水打在身体上是一种声音,水打在浴帘上是另一种声音,水被头发吸收又溢出来的声音又不同。
然后浴室门开了。
一股裹着沐浴露香气的热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在走廊里扩散。
浴室里的灯光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块矩形的暖黄色光斑。
她走回主卧。
拖鞋在地板上留下两行潮湿的脚印,水分很快被木地板吸收,只留下浅浅的水痕。
他起来。走出房间。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愣了一下。她正在衣柜前拿衣服。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