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来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走到二楼时才亮,之前的黑暗只能靠摸索着扶手前行。小区门口。
贺成的窗户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那扇小窗照出来,在清晨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那盏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偏黄,照在窗户玻璃上会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圈。
窗户半开着,泡面的蒸汽从窗缝里飘出来——那股酱油混着脱水蔬菜的独特气味在凌晨的冷空气里扩散得格外清晰。
贺成坐在里面,面前一碗泡面,叉子插在面里。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
他看到林屿走过来,没有惊讶。目光从泡面碗上抬起来,透过窗户玻璃看了林屿一眼。
“还没睡。”林屿说。
“她也还没回来。”贺成说。
贺成的声音很平。不是问句,不是反问,是陈述句。像在读取一条数据。
贺成不是在确认,是在共享数据。
他也在等。
他坐在窗口等了三年,知道哪辆车几点出几点回,哪辆车今天没回来,哪辆车出去了但回来得特别晚。
今晚有一辆银灰色轿车在傍晚接走了她,那辆车现在还没回来。
他的本子上会记着——车号、时间、出入方向。
那个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页角已经卷边,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数字和代号。
林屿站在窗外。凌晨三点的风吹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和阴冷。他穿的短袖不够厚,布料在冷风里贴着皮肤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
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臂外侧那一层小颗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汗毛竖起来在冷空气中微微颤动。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外面,后背对着空旷的小区步道。
“她以前——”他开口,说了一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两个字后面是什么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以前也有过吗?
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吗?
这些问题在舌尖打转,变成了一句没说完的句子。
贺成没抬头。吃面的动作也没停。叉子从泡面碗里挑起面条,热气蒸腾。
但他在听。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一点,耳朵的方向朝林屿转了一下。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这次他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贺成把叉子放在碗沿上。金属叉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想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向桌上的那个本子,翻了两页。说有过。不是经常。
半年一两次吧。他的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记录。最近——最近没有。
最近是第一次这么晚。他说“最近”的时候语气和说“半年一两次”不一样,中间有半个字的延迟。林屿看着贺成。
贺成没有回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知道贺成说的最近不是最近,是今年。今年是第一次。
他是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贺成没有说。贺成不需要说。
贺成三年前就开始记账了,每一辆车的进出时间他都记录在那本牛皮纸本子上。
三年前的第一次、两年前的第二次、一年前的某天、今年的第一次——这些数字他都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贺成从不多说。他只报数据,不分析,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