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抖了一下——不是用抖的,是用手抓住领口翻了一下,裙子的拉链在空气中发出细小的金属颤动声。
然后她站起来,把裙子从头上套进去。
裙子拉链在侧面拉到一半卡住了,金属齿卡在了半途,发出咔的一声。
她反手到背后重新拉了一次,第三次发力的时候拉链过了那个卡顿点,一口气拉到最后。
她进了浴室。
门没关严实,漏出一条缝。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先是冷水的短暂冲洗,然后热水管开始出水的咕噜声。
水珠落在地砖上和打在身体表面的声音不同。
几分钟后水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扎了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发根有点潮湿,在镜前灯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她站在镜子前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指尖从内眼角往外轻轻抹了一下,把一小块晕开的睫毛膏痕迹擦干净。
她拿起包。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他还在睡。
嘴唇微张,眉头放松。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然后转身。
门锁打开的声音很轻,是电子锁缓慢弹开的那种细小的机械声。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嗒、嗒、嗒,每一步的间隔越来越长。
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开门,关门,然后安静。
同一时间。南城。林屿站在母亲房间门口,手摸着冰凉的床单。
指尖碰着的那一小块床单已经被他的手温捂热了,但周围还是凉的。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指尖按着木头的边缘。
那块门框的木头被长年累月的触碰磨得光滑发亮,木纹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窗外已经开始泛白,凌晨的灰白色天光从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色的光。
他想象她现在在哪。
铂尔曼的某间房里。房间的号码他不知道。窗帘的颜色他不知道——是深灰色还是米白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
床单的颜色他也不知道——是纯白色还是浅灰色还是带条纹的。墙壁上挂的是什么画。床头柜上有没有水杯。
她躺在那张床上,旁边有另一个人。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张静止的剧照。
画面里她的脸是侧着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肩膀以下盖着被子,肩膀的弧度曲线在画面边缘渐隐。
旁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身体,只是一个深色的、占据床的另一半的形体。
他曾经试图在这张画面里填充更多细节——房间的灯是什么样子的、床单有没有皱褶、她的表情是什么——但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凭空臆造,而臆造本身就加深了这种画面对他的控制。
他退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水渍的形状他在这几小时里已经看熟了,像一个不规则的岛屿轮廓。
水渍的边缘是深灰色的,中心有一点发黄。他的后背陷进床垫里,床垫的弹簧被压出细微的声响。他在计算她第二天几点回来。
七点二十。
他预测了一个时间。
这个数字不是凭空来的——从铂尔曼到家里开车大约二十多分钟,如果她在他醒来之前已经出了酒店,应该在七点左右就能到家。
再加上她可能会在车上坐一会儿、可能会在楼下犹豫、可能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七点二十。
他给自己的预测留了二十分钟的冗余。
这个计算过程在他的大脑里自动运转,几乎没有动用任何清醒的意识。
他已经从一个等母亲回家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估算她归期的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前者是等待,后者是预判;前者有期望,后者只有推测。
凌晨三点。睡不着。他试图让自己入睡——闭紧眼睛,调整呼吸,数呼吸的次数——但每一次呼吸的末尾都被计算归期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