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去买瓶酱油,拎了一个环保袋出门了。
他站在窗边,看到她走向小区门口——走的不是公交站的方向。
她拐进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
十五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拎着酱油瓶子,慢悠悠走回来。
他发现自己计算了她离开的时间。十五分钟。买一瓶酱油够了。
他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周四。第二个周四。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听楼下的动静。没有银灰色轿车的声音。她照常做了早饭,坐在对面喝粥,说今天的粥有点稀了。
他说还行。她没有出门。两个周四,银灰色轿车一次也没出现。
他不知道她是在戒王建明还是在等王建明的消息。
还是她什么都没在想,只是累了、想歇一阵。
两周没有去见王建明,两周没有新照片从沈砚那边发来,两周没有夜不归。
她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停在原地。但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一件事——他在期待她出门。期待银灰色轿车出现。
期待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没事发生的时候,他的备忘录没有新增条目。没有新增条目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自己这几周到底在做什么。
他看到她穿着那件旧短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以前很少当着他的面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面前注意姿势。
但现在她好像忘了注意。
她的家居短裤洗了太多次,大腿内侧的布料磨得发白,纤维的纹理都松了。
她穿着它走来走去,毫不在意。他从来没有连续两天看她不化妆的样子。以前她每天早上都会涂一点东西——隔离霜或者粉底。
但这一周她什么都没涂。
嘴唇的颜色是自然的浅粉色,眉毛也没画。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看清她本来的样子——不是练功房里涂了隔离霜的老师,不是万达穿着淡蓝裙子的女人,不是铂尔曼门口化了妆等了谁的女人。
是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早上起来没洗脸的样子。他以前没见过这个版本的母亲。他打开备忘录翻了翻。
最近一周的记录只有一行:沈砚的视频——膝盖后淤痕。
前面一次是:夜不归——锁骨红痕、后腰指印、大腿勒痕。
再前面是:王建明——离婚判决,尺寸72、88、96。
他往下翻。没有了。从那次夜不归到现在,备忘录的空白越来越长。
她在家穿着旧的棉质短袖走来走去,没有丝袜,没有新连衣裙,没有高跟鞋。
她在恢复一个母亲在家里的常态。
但他的工作——如果记录算工作的话——停摆了。
傍晚他下楼扔垃圾。经过门岗的时候贺成叫住了他。
“你妈这几天——没出去。”
不是问句。陈述句。贺成说话永远是这个句式——描述事实,不加评价。
“你也注意到了。”贺成说。
第一次用“也”。贺成把林屿算成了同类。在贺成的分类系统里,林屿不再是一个普通住户的儿子了——他是共享同一个观察对象的人。
林屿没回答。贺成也没追问。两个人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站了一会儿。
晚风从小区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去年夏天。六月底到七月中。
那段时间她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想想。
可能也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像现在一样。
但那时候窗外等着她的是一辆白色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