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穿那双运动鞋了,但那条线还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注意到他。她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衣架,手腕一翻把衣服的下摆拉平。
然后端起洗衣盆,盆底的残余水滴晃动着,转身往厨房走。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香水的甜腻,是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混合着阳台上太阳晒过的热气。
她的肩膀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刚才挂衣服时袖子滴下来的水打湿的。
棉质短袖湿了以后颜色变深了一号,贴在她的肩胛骨上,透出里面内衣肩带的轮廓——不是刻意透视的,是布料湿了以后自然贴服的效果。
她没注意到。
她在家的时候不检查自己。
她把洗衣盆放回洗手间,然后去厨房洗了手。她在拖地。拖把是那种平板式的,拖布用魔术贴粘在底板上。
她把拖布从水桶里拎出来,水哗啦啦流回去,然后用手把拖布拧干——手指攥着拖布的边缘,用力往中间挤,指节发白。
水滴落在桶里的声音从急促变成稀疏。
她把拖布粘回拖把上,弯着腰从客厅的一头开始拖。
拖把在瓷砖上发出唰——唰——唰的声音,节奏规律,每一下拖出去的距离差不多,每一下收回来的方向都是直的。
她从沙发那边拖到电视柜,绕过茶几腿的时候拖把转了一个小弯,然后继续往前。
她拖到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停下来休息——拖把的杆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拖布的朝向换了一面。
她把拖把伸进来,贴着门框的边缘拖了两下。
拖布擦过瓷砖的声音在房间里比在客厅里响——房间地面铺的不是客厅那种亮面瓷砖,是哑光的,拖布擦上去的声音更涩。
她拖完以后没有抬头。把拖把收回去,带上了门。门锁舌扣进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在书桌前,笔停了。
拖把声从门口移到走廊尽头——唰、唰、唰——在走廊的墙根处顿了一下,那是她把拖把拐进主卧的方向。
然后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模糊了一些,隔着墙壁听不太清楚节奏,只能听到拖把偶尔碰到床脚或衣柜的轻响。
然后声音又从主卧移出来,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听。不是在听拖地的声音本身——是在听她拖到哪了。
从客厅到走廊,从走廊到主卧,从主卧到洗手间。
他发现自己能靠着拖把声在地板上摩擦的音量变化判断她离他的房间有多远。
声音越涩、越近——在门口。
声音越模糊、越远——在走廊尽头。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听这个的。她在做饭。
抽油烟机开到最低档,嗡嗡的声音压在厨房里。
灶台上放着两只碗,一只碗里打好了蛋液——蛋黄还没完全打散,蛋清里飘着几缕浅黄色的蛋液丝。
她拿着一双木筷子在碗里搅,筷子头碰着碗壁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
搅了大概十几下,蛋液均匀了,她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身去切葱。
菜刀在砧板上切葱的声音——笃、笃、笃,每一刀之间的间隔均匀,然后停了一下,她把切好的葱花拨进蛋液里,筷子又搅了两圈。
粥已经煮上了。
电饭煲的出气孔冒出一缕白色的蒸汽,米汤的香味和蒸汽一起散在厨房的空气里。
她站在灶台前等油热。
平底锅里倒了一层薄油,油面在锅底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泛出细小的油纹。
她端起盛蛋液的碗,碗底在灶台上磕了一下——瓷碗碰着不锈钢灶台的声音,然后倾斜碗沿,蛋液沿着碗边滑进锅里。
嗤啦一声。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起了焦黄色的泡,蛋白从透明变成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