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腰以上的部分开始,裁掉了训练服的下摆、臀部、腿、脚踝、白色的训练鞋。
只保留了脊柱的弧线、手臂伸展的角度、散开的头发和被光虚化的脸部轮廓。
沈砚裁的时候有一个原则。
不保留任何可以被邻居、同事、熟人指认出来的特征。
训练鞋太常见了,但和她的训练服搭配在一起就是她的专属——那双鞋的鞋帮磨损位置恰好和某次训练扭伤左脚踝有关,那天下午她训练时脚步力度比平时轻了一点,因为左脚还在恢复期。
衣服的褶皱在某一天的特定时刻有某种特定的形态——那是只有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的人能认出的形态。
他把这些都裁掉了。
但他保留了那条脊柱的弧线。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的沟往下延伸,在两块肩胛骨之间略微凹陷——那里面是肩膀的肌肉的内侧缘和菱形肌的浅层纤维。
然后浮起来,在腰上方收窄——那是竖脊肌在弯腰拉伸状态下的轮廓。
那条线不属于任何可以被数据库匹配的特征——没有一个人的脊柱弧线和另一个人的完全一致。
肌肉的分布、骨骼的形状、关节的活动度,这些因素综合起来构成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弧线。
但它属于她。
沈砚保留了它,因为他觉得没有这条线的照片不是她。林屿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原图,右边是印刷版。
原图的尺寸更大,包含了更多环境——练功房的木地板纹理,窗户的框和框里分成四块的玻璃,角落里堆放的海绵垫,垫子上有被压过的凹痕。
杂志版是一个局部——一个从腰到肩的片段。
从“她的练功房”变成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但这种减法没有削弱她——反而让她更清晰了。
因为在现实中,任何人看她都不会只看她的脊柱。
他们看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整体——她的面颊轮廓,她的走路姿态,她说话时肩膀的微微耸动。
只有沈砚看到了她的脊柱弧线。
只有他对准那里按下了快门,然后等了三年,在三年后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某个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用鼠标拖动裁剪框的四个角,把一切可识别的东西删除,把那条弧线留下来。
他关了电脑。
屏幕熄灭的那一瞬间,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机箱风扇还转着,发出低频的嗡嗡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是一条多年前墙体沉降留下的痕迹。
那本杂志现在在茶几上,压在电视报下面。
他想到一个问题——沈砚在选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从多少张里选出这一张的。
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在练功房拍了多少张。十张?二十张?
每一张的快门按下的间隔里,她在做什么——换了一个拉伸的姿势?手从脚尖移到脚踝?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这张可以吗”?
停下来擦汗,用毛巾的一角按压额头和颈侧?
偏头问沈砚“拍得怎么样”,沈砚把相机从眼前移开,说了一句“再保持一下”或者“不用管我”?
这些问题他不会问沈砚。
沈砚也不会说。但答案都在这个优盘里。他刚才翻照片的时候刻意没有去数练功房那个文件夹里有多少张。
他只看了原图和杂志版的对比。
他不敢往下翻。
因为他知道再往下翻可能会看到其他角度、其他光线、其他距离——同一个女人,同一天下午,在沈砚的镜头里变成了二十个、三十个不同的版本。
正面弯腰——她的脸在画面中心,光线从上往下打,在鼻梁两侧投下阴影。
侧面拉伸——身体侧转四十五度,脊柱从侧面看是一条平滑的S形曲线。
特写——只有肩胛骨和后颈,发根处有细小的绒毛,被逆光照成一层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