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版本他都还没看到。
而他只拿到了其中一个——最安全的,看不清脸的。
那另外的版本被沈砚留在了自己的硬盘里,留在了一个他永远不会给别人看的文件夹里。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弹簧在屁股离开的瞬间弹了一下。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沈砚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公交车上那张——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车窗玻璃反光遮住了一半。
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天际线,她的倒影叠在那些高楼和树木上。
那是去年夏天。
铂尔曼门口那张——她在台阶上和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身体侧对着镜头,裙摆在风里微微抬起。
台阶是白色大理石的,她的黑色中跟鞋踩在第三级台阶的边缘。
那是两年前。
那么练功房那张呢?光线从整面窗户涌入,地板是新铺的浅色木地板,角落里还没有堆放那些海绵垫。那是三年前。
沈砚三年前就已经站在练功房里了。
那张优盘里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之前没有注意文件夹的创建日期——刚才只顾着一张一张看照片本身。
现在他反应过来了——那些文件夹本身就构成了一条时间轴。第一个文件夹:三年前的秋天。练功房系列的二十七张。
第二个文件夹:三年前的冬天。公交车站的三张。第三个文件夹:两年前的春天。
铂尔曼门口的五张。第四个文件夹:两年前的夏天。菜市场的十二张。
第五个文件夹:去年的某个日期。阳台晾衣服的两张。第六个文件夹:门岗的三张。
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个文件夹代表一个时期。
每个时期的她都不一样——发型变了(低马尾→披肩→更短),衣服变了(训练服→日常衬衫→职业套装),走路的姿势变了一点(步幅缩短了半只脚的长度),脸上多了一些无法被裁剪掉的东西(眼角多了一小条细纹,在照片里不太明显,但在原图的放大视图里能看出来)。
而沈砚一直站在固定的距离外,用一种不变的视角看她——侧前方,三到五米,光线从被摄者的侧面或背面照过来,她的脸永远被光或影子遮住一半。
三年。距离始终不变——三米,五米,十米。但她的样子在变。
沈砚把这些变化都拍下来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默默注视。
每一次按快门都是在说:“我又看见你了。”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次被延长到永恒的瞬间。
三年的注视。三年的镜头注视。两者的边界在某个时刻消失了——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在拍她,而是在用镜头看她。
反过来说也一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在“被照相”,而是在“被沈砚看”。
在那个练功房里,在那个公交车站,在那家铂尔曼门口的台阶上,她弯腰、整理头发、和陌生人说话的动作里,有没有那么一刻——即使只有一瞬——她是在“让沈砚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砚一直在看。三年。从不间断。
林屿站起来。走到客厅。她不在沙发上了——沙发上的靠垫留下了一个凹陷,正在缓慢回弹。
电视关了,屏幕是黑的,玻璃屏面倒映着窗外路灯的微光。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和下午的位置一样。电视报压着杂志——但压的位置变了。
下午他放的时候是电视报的右下角盖住杂志封面的左下角。现在是电视报整份压在杂志上,只露出杂志的书脊。她重新放过。
没有刻意隐藏,但也没有保留他下午的摆放方式。他拿起杂志。书脊上的出版社名字和期刊号的字体是烫银的,在光线暗的客厅里微微反光。
翻到那一页——第六页。逆光。脊柱的弧线。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划过——铜版纸很滑,手指划过去几乎没有摩擦,只能感受到覆膜层的光滑。
他的指尖停在画面左下角——原图里那个位置是白色训练鞋的鞋尖,杂志版里只剩下木地板的纹理。
但纹理上有一个微小细节——鞋尖踩过的地方,木地板的反光角度细微地倾斜了一点。
不是肉眼一眼能看出来的,但如果你知道那里原本有一只鞋,就能看出反光的纹理在那一圈边缘发生了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