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花也不客套,端起碗喝了一口,就把话挑明了。
她说月秋你一个人带着妞妞不容易,大猛也四十了光棍一条,他这人看着凶其实心眼实诚,不会欺负人。
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带着妞妞去隔壁村跟大猛一起过,把证办了,姐给你们随一千块钱。
张月秋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只还没纳完的鞋底,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颗干瘪的剩枣在枝头上晃来晃去。
李大猛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跟上次在院子里夸她葱种得好时一模一样。
一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半年都攒不到一千块。
李大花这是在用真金白银给她撑腰,也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不是她张月秋没人要了,是李家明媒正娶把她接过去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李大猛。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衬衫,扣子扣到嗓子眼,脖子被勒得有点紧,但他不敢解开,就那么梗着脖子坐着。
上次他在灶房里帮她烧火,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把他那张凶脸映得红通通的,他扭头冲她笑了一下。
妞妞放学回来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堂屋里的人,李大猛赶紧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妞妞咯咯笑起来,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跑到她妈身边趴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句悄悄话。
张月秋听了,眼眶忽然红了,把妞妞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妞妞头顶上,蹭了蹭她的小辫子。
她抬起头,看着李大花,又看了看李大猛,把手里的鞋底搁在针线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姐,我答应。”
李大花一拍大腿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这就对了,明天一早大猛赶马车来接你们娘俩,先去镇上把证办了,姐那钱今天回去就给你包好。
李大猛跟着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好听的话,可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排骨是今天新鲜的,肥的少瘦的多。”张月秋低头笑了一下,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颗干瘪的剩枣在枝头上晃来晃去,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就要走了,她还得把衣裳收拾一下,妞妞的书包也得装好,院子里那畦葱拔一半带走,留一半给赵婶。
她在心里一件一件地盘算着,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围裙边,脚下却轻快了许多。
李大花从张月秋家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老张蹲在堂屋门口剥蒜。
她把菜篮子往井台上一搁,走到老张跟前,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张我跟你说个事——月秋明天就跟大猛去办证了,这桩媒是我撮合的。
张月秋这几年被人冤枉了,背了黑锅,她是个好人。
往后她就是你弟媳妇了,你可得叫人家一声弟妹。
老张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颗蒜,手指头僵在那里。
他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张月秋是什么人,他比李大花清楚。
王德贵活着的时候亲口跟他说过,张月秋在炕上浪得跟发情的母猫似的,生过孩子腰粗了点但花样多得很。
可这话他敢说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屋方桌上那把明晃晃的砍刀,刀刃被李大花擦得锃亮,正对着他的眼睛反光。
他又想起李大猛上回把那把刀拍在石桌上时那股狠劲,想起他揪着自己衣领拎起来时那双手跟铁钳子似的。
他打了个哆嗦,把蒜瓣往蒜盆里一扔,干笑了两声,说好事好事,大猛也该成个家了,月秋是个好女人,姐你撮合得好。
说完赶紧低下头继续剥蒜,不敢让李大花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李大猛骑着自行车驮着张月秋去了镇上。
张月秋换了件干净的红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李大猛腰间的衬衫,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着碾过村道上的泥坑,车铃铛叮铃铃地一路脆响。
李大猛那天破天荒地没穿红背心,换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嗓子眼,脖子勒得有点紧,骑车的姿势也格外端正,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他们先去民政局办了证,出来的时候张月秋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红彤彤的结婚证,手指在烫金的字上摸了又摸,李大猛站在旁边挠着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好听的,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以后你就不用一个人纳鞋底了。”张月秋噗嗤笑出声来,把结婚证贴在胸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
办完证,李大猛说去买点肉,两个人去了镇上的集市。
老槐树底下赵大柱正在案板上剁排骨,一刀下去骨头齐整整地断开,骨髓滋滋地往外冒。
他抬头看见李大猛和一个穿红布衫的女人走过来,愣了一下,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粗嗓门喊了声:“大猛!听说你小子要娶媳妇了?”李大猛嘿嘿笑了两声,把张月秋拉到前面来,说今天刚办的证,这是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