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抖开那件从镇上婚庆店租来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煤油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腰身特意放宽了三寸,"二婶扯着嫁衣下摆比划,"四个月的身子,可不能勒着。"她帮诗宁系腰带时,布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外,几个早来的村妇挤在厢房门口窃窃私语:“瞧这肚子,怕是怀上才急着办事的吧?”
“老王前头那个死了才三年,这就续上弦了……”
“听说新娘子跟老王的闺女招娣同岁,比铁柱还小两岁呢……”
二婶打开一个印着影楼logo的化妆箱。
她先往海绵上挤了点象牙白的BB霜,仔细拍在诗宁脸上。
接着用眉笔勾勒她天生的秀眉——其实不画也好看,但新娘子总要更浓些。
当腮红扫过颧骨时,诗宁那张小巧的脸蛋顿时明艳起来。
最扎眼的是口红,二婶选了支正红色的,仔细涂在她唇上。
妆画完了。
镜中映出一张薄施粉黛的脸。
香粉匀过,更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笔轻扫,勾勒出远山般的眉廓;而最是那双眼,本就生得杏圆秋水样,此刻缀了假睫、描了乌线,愈显得瞳仁幽深,似两泓不见底的寒潭,顾盼间漾开的并非喜气,却是一脉沉静的凄迷。
唇上那抹朱红,饱满欲滴,为这张清丽绝尘的脸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秾艳。
二婶往她头发上喷着发胶,劣质香精味呛得诗宁轻轻皱了皱眉。
“新娘子得笑啊!”二婶说着,递过一张面巾纸,“来,新婶子,抿一下,别让口红沾杯。”
诗宁机械地抿了抿纸,唇膏边缘留下模糊的红印。窗外突然响起鞭炮声,二婶手一抖,正在别头花的发卡戳到了她的头皮。
一身大红嫁衣,金线密织的凤凰,衬着这张颇具古韵的姣好面容,本该是一幅古典画卷里的美人出阁图。
然而,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沉静,与这满室喧闹和艳俗的红色格格不入,仿佛一个误入尘网的古典精魂,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
那是一种被强行披挂上的、仪式般的美丽,像戏台上浓墨重彩的旦角,演着别人的悲欢。
“新娘子,可真俊啊!”二婶退后一步,啧啧赞叹,语气里带着完成一件作品般的满足。
诗宁微微牵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符合期待的笑容,却只觉脸颊肌肉僵硬。
步摇的流苏晃得更厉害了些,敲打在她的鬓边,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吉时到——”司仪在院里扯着嗓子喊,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诗宁站起身,嫁衣下摆扫过水泥地。
她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大红、妆容精致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那双被化妆品放大得更明显的眼睛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堂屋·十点十八分
八仙桌上的红布被香炉压出褶皱,老王父亲的遗像前供着三碟干果——花生、红枣、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帮忙的村民挤满了院子,几个半大孩子趴在窗台上,被大人呵斥也不肯下来。
人群前方,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干瘦老头格外显眼,他是老王的本家四叔,退休的乡村小学校长,此刻他脖子上挂着一台颇有年头的单反相机,手里还捧着一个已经亮起红色指示灯的小型DV机,显然是打算拍照录像两不误,实时记录这“重要时刻”。
人群中,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瞧这肚子,少说四个月了……”
“老王真是老牛吃嫩草,新媳妇跟他闺女一般大……”
“前头张氏才走三年,这就急着续弦,男人啊……”
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睛不住地往诗宁身上瞟。几个年轻后生凑在一起,不时发出低笑:“永刚叔真是艳福不浅……”
“这身段,这脸蛋,啧啧……”
“四个月了还这么好看……”
“新娘子来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