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宁踩着绣花鞋,鞋底太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石子路上。
老王快步上前搀住她。
四叔立刻调整镜头,紧紧跟随着这对新人,DV机运作的微弱嗡鸣声,在喧闹中像一只窥探的虫。
“吉时到——永刚!新娘子!快,站好位置,这就开始录了!”四叔嗓门洪亮,带着一种主持大局的热忱,DV镜头已对准了堂屋中央。
诗宁的心猛地一缩。
“新娘子”——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平时很喜欢用手机记录生活,捕捉光影,但此刻,对着那冰冷的镜头,她只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
她是周明法律上名正言顺的妻子,此刻却要穿着大红嫁衣,和另一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拜堂,并被实时记录下来,这无疑是将她与老王的这段不伦关系,用最正式、最无法抹去的方式钉死在耻辱柱上。
四叔不明就里,只当是给本家侄子记录幸福,指挥起来格外认真投入。
司仪是村里退休的老会计,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肩线却明显歪斜的中山装,此刻正捧着那张被汗水洇出深色指印的红纸。
他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角褶子却透出习以为常的倦怠。
对于四叔举着DV机、扯着嗓子越俎代庖庖的热情,他非但不恼,反而乐得清闲,只等四叔镜头对准,便顺势拖长了调子,用带着浓郁泥土味的官话,气沉丹田,高声唱道:
“吉时到——新人就位!”
他略一停顿,浑浊的目光扫过满院喧哗的乡亲,待四叔示意镜头稳定,才运足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砸在灼热的空气里:
“一拜——天地祖宗——!”
声调苍老而悠长,如同从古老的岁月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得意与郑重的神色,他率先屈膝,沉甸甸地跪倒在红布拜垫上,同时用手暗暗带了诗宁一把。
诗宁只觉得膝盖一软,被他半搀半拽地拉着,一同跪了下去。
隆起的孕肚让她下跪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
就在她俯身叩首的瞬间,目光所及,是面前条案上香烟缭绕中那一排深黑色的王氏祖宗牌位,最上方悬挂着泛黄的祖宗画像。
她的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这一个头磕下去,仿佛不是磕给虚无的鬼神,而是磕给这满堂沉默的、即将吞噬她过往一切的宗法秩序。
四叔的DV镜头立刻放低,几乎怼到她的脸上,贪婪地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紧绷的身体线条。
相机快门在她俯身的瞬间“咔嚓”作响,冷酷地定格她向王氏列祖列宗臣服的这一刻。
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这是一场公开的献祭,一场将她未来的一切都抵押给这个家族的契约签订现场。
老王磕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诗宁的叩拜,更像是一种被重力拉扯的、屈从的姿态。
她感到背上汇聚了满院子宾客无声的目光,那些目光混合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一拜,拜的不是天地,是权力;认的不是祖宗,是枷锁。
当她被老王搀扶着,有些踉跄地重新站直时,只觉得一阵眩晕。
香火的气味、老王身上浓重的烟草味、还有她自己身上那件嫁衣的化学纤维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这一刻,她诗宁,在法律上或许还是周明的妻子,但在王家的族谱和这方土地的认知里,她已经成了“王门诗氏”,是老王续弦的妻。
“二拜——高堂——!”
司仪再次高唱,声音在喧闹的院子里回荡。
诗宁再次被老王搀扶着,跪在红布垫上,向着老太太和空着的太师椅(代表老王的父亲)叩拜。
虽然六月天已热,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仍按照老礼儿,穿着一身崭新的香云纱材质的深褐色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她枯瘦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亢奋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露出稀疏的牙齿。
看着眼前这一幕——儿子永刚,那个年近五十、死了老婆三年的鳏夫,如今竟能娶上这么个年轻俊俏、有文化有身份的城里媳妇,老太太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一样,痛快透了!
她心里门儿清:这事儿,从头到尾,要不是自己这个当娘的拿主意、使力气、一步步安排筹划,就凭永刚那榆木疙瘩脑袋和那点死要面子的怂劲儿,能成?
绝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