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凤正在院里喂鸡,看到小姑子脸色铁青地冲进来,心里就是一咯噔。
招娣也顾不上铺垫,拉着彩凤就到墙角,劈头盖脸就把王根生的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特别是“铁柱家生不出儿子要断香火”和“劝爹要让那狐狸精趁年轻多生几个”的话,说得格外详细,语气里充满了挑唆和怨毒:
“嫂子!你听听!连根生伯都这么说了!咱家俩丫头在人家眼里就是‘香火单薄’!爹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小的和他没出世的‘金疙瘩’!根生伯还让爹趁那狐狸精年轻多生几个!到时候,这家里还有咱和孩子们站脚的地方吗?咱都得靠边站!”
彩凤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性子软糯,“香火单薄”这四个字像山一样压下来。
她想起自己生了女儿后铁柱奶奶和父亲的冷脸和丈夫铁柱的叹气,心里又委屈又害怕,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铁柱从外面干活回来,彩凤红着眼圈,怯生生地把招娣娣的话大致学了一遍。
铁柱本来就因为爹老来得子,而且明显更看重那个未出世的弟弟而心里憋着闷气,一听“香火单薄”这种戳心窝子的话,尤其是从王根生这种“儿女双全”的长辈嘴里说出来,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
“放他娘的屁!王根生那个老逼养的,他懂个球!老子以后生不出儿子?老子偏要生个儿子给他们看看!”
但他这狠话,听起来却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自我安慰。
他心里清楚,爹的心已经偏了,这个即将到来的弟弟,将会彻底夺走爹本就不多的关注和本可能留给他的那点家产。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危机感,像乌云一样笼罩了这个原本就压抑的家庭。
招娣成功地把她对诗宁的嫉恨,借助王根生的话,转化成了哥嫂一家更深切的焦虑和怨气,无形中在老王家的内部,埋下了一根更深的刺。
而诗宁,则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因她腹中胎儿性别而引发的、基于传统香火观念的、暗流汹涌的家庭矛盾漩涡中心,处境愈发微妙和艰难。
另一边,王根生离开王家之后,他那番关于“香火”、“续弦值了”、“趁年轻多生”的议论,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破了诗宁对山东这个“礼仪之邦”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
她坐在床沿,心里五味杂陈。
山东,孔孟故里,礼仪之邦。
没来之前,她想象中的这片土地,该是民风淳朴,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处处透着古风古韵的厚重与端庄。
山东人以朴实厚道和恪守传统、礼节闻名全国。
可现实呢?
现实是,这里的男人们,像老王,像王根生,可以一边把“传宗接代”、“香火延续”挂在嘴边,奉为至高无上的法则,仿佛个个都是恪守古训的正人君子;另一边,却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占有别人的妻子,让她这个法律上还是别人妻子的女人怀上孩子,并为此沾沾自喜,视为壮大门庭的功绩。
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家族荣光,背地里行的却是偷人妻室、因奸成孕的勾当。
这所谓的“礼”,到底礼在何处?
这所谓的“仪”,又是做给谁看的仪?
想到这里,一股更深的鄙夷和恶心涌上诗宁心头。
这哪里仅仅是宗法观念的问题?
这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赤裸裸的、并且被这套宗法外衣合理化了的好色与贪婪!
老王自不必说,他那份好色,简直是浸到了骨髓里,自己已经有了深度和持续的切身体会。
但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这种对女色的贪婪,在这里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甚至引以为荣的男性常态。
她想起自己初来时,在那些婚丧嫁娶的场合,那些本家叔伯、邻里男人投来的目光——那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带着钩子似的,黏腻地刮过她的脸、胸、臀,毫不避讳地评估着她的“姿色”和“身段”。
他们当着老王的面,说着半真半假的荤话,什么“永刚好福气”、“城里娘们就是水灵”、“这身段一看就能生儿子”,言语粗俗,眼神里的欲望几乎不加掩饰。
老王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常常露出一种混杂着得意和炫耀的神情,仿佛她的年轻貌美是他能力与魅力的证明。
平日里,那些来家里串门的男人,无论是老王的侄子辈还是同辈,看她的眼神也总带着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探究和觊觎。
他们会借着酒意,拍着老王的肩膀,说些“老哥宝刀未老”、“艳福不浅”的下流话,目光却像苍蝇一样在她身上逡巡不去。
就连那些看似德高望重的长辈,话里话外,除了对香火的看重,何尝没有一丝对老王占有她这具年轻身体的隐秘羡慕?
那套“传宗接代”的崇高说辞,不过是他们放纵欲望最冠冕堂皇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