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儿子来继承香火、光耀门楣,同时也需要年轻女人的身体来满足私欲、证明雄风。
当这两者可以结合时——比如让她这个“城里来的、有文化的、模样身段都出众的”女人为他们生下儿子——那便是无上的成功和谈资,足以让他们在同性面前昂首挺胸。
所谓的礼义廉耻,在赤裸的欲望和现实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以及这村里许多像她一样被物化的女人,不过是他们满足双重虚荣的工具罢了。
这里的女人们,像老太太,可以平日里吃斋念佛,讲究规矩体统,对“儿媳”孙媳要求严格;可面对儿子做下的与寡妇偷情、偷人妻子因奸致孕这等丑事,却能选择默许,甚至隐隐支持。
像招娣,可以因为自己和嫂子没生儿子,而家里另一个女人能生儿子而妒恨交加,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
她们被这套规矩束缚、压迫,却又熟练地用这套规矩去衡量、评判、伤害其他女人,巩固着自己可怜的地位。
“仁义道德……”诗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里的“仁”,是对自家香火的仁,是对能生儿子的女人的“仁”,至于不能生儿子的、或者像她这样外来的身处尴尬境地的女人,何曾有过半分仁慈?
这里的“义”,是家族利益至上的“义”,是为了延续血脉可以罔顾人伦的“义”。
这里的“道德”,更像是一张华丽而虚伪的皮,遮盖着底下涌动的欲望、算计和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这片土地,确实保留了传统,保留了一种强大的、近乎顽固的宗族观念和生育文化。
但这种保留,是泥沙俱下的。
它既留下了尊老爱幼、重视家庭的淳朴一面,也死死抱住了“重男轻女”、“传宗接代高于一切”这些封建的糟粕,并且让这些糟粕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以一种更扭曲、更伪善的方式存在着。
男人们可以一边在外面花天酒地、甚至做出违背人伦的事情,只要最终能为家族添丁进口,便是“有功之臣”。
女人们则在这套体系下,要么像彩凤那样因生不出儿子而自觉低人一等,要么像招娣那样通过攻击弱者来维持可怜的优越感,要么……就像她此刻一样,因为能生儿子,从一个“不光彩”的存在,暂时变成了“有功之臣”,被物化,被工具化,却从未被真正当作一个有尊严、有选择权的人来看待。
这片土地,虚伪风气盛行。
历史包袱太重,是重要原因。
山东人待人热情,重视人伦,但这套严密的道德体系,也成了无形的枷锁,催生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虚伪,以及在人情世故中过度的操劳与表演。
许多山东人喜欢以“文化人”自居,标榜“孔孟之乡”,其中不乏大量的伪君子。
当一个地区过度标榜“文化”时,“文化”本身是个复杂的概念,有精华也有糟粕。
关键在于,那些不太好的文化,有时披着迷惑性的外衣,让人难以辨别。
这里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例子。
比如山东的酒桌文化,本质上是服从性测试,让人不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诗宁一边漫无目的的想着,一边不自禁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这里面是一个被所有人期盼的“建设银行”,是老王炫耀的资本,是巩固他家族地位的工具,是招娣嫉恨的源头,也可能未来是彩凤或是铁柱心中拔不掉的刺。
唯独作为母亲,她对这个孩子最纯粹的爱与期待,在这复杂而沉重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她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用“传统”和“礼仪”编织的巨大牢笼里。
笼子外,是她暂时回不去的北京和与丈夫周明女儿贝贝组成的家;笼子里,是她无法挣脱的现在和身边这个将她视为所有物的王家。
而她腹中的孩子,既是将她与牢笼捆绑得更紧的锁链,也是她在这绝望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温度与牵绊。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无力。
她曾经以为的文化底蕴、乡土人情,剥开那层“礼仪之邦”的光鲜外衣,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而她,一个曾经自以为独立、清醒的现代女性,如今却深陷其中,成了这扭曲规则的一部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迫迎合着、利用着这套规则来换取暂时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