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几页,每一项数据都有苏清寒在页脚用朱砂笔圈过的校准标记。
她的字迹极为工整——北境换防每条细节旁边都有一行她细密的核复小字。
这些核复小字本该由兵部自己做,但赵恒显然让苏清寒替他把了最后一道关。
“赵卿。你来御书房之前,苏清寒还在。她在这几份核销单上多写了几十条校准意见。你在兵部待了六年,这些细节应该由兵部自己来核,可朕看到的都是她的小字。”我把核销单翻过来指着页脚那些工整小字。
赵恒低头不语,喉结又滚了一下。
“朕知道你喜欢苏清寒。这件事满朝堂都知道。朕不追究你送了参汤还是食盒。但你记住——苏清寒是朕的。从她那双灰丝上的银莲,到每一道折子页脚上的朱批,到她在朝堂上使的可心,都是朕的。”我看着赵恒的眼睛,把核销单慢慢卷好,“这核销单朕批了。但以后你送来的文书,朕要看到你自己核的字——整本。少一道,朕就拿你是问。”
赵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臣……领旨。”
他伸手接过我递回去的核销单时手指颤了一下。
就在他转身准备退下时,我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琐事:“赵侍郎。苏清寒上次晕倒时你来看过她。你带来的公文放在门边——左起第三格。那个位置不是随便放的,你记得她的规矩。”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脊背僵了一瞬,然后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外兵部侍郎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比来时更急更重,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被戳穿心底最隐秘角落后的狼狈。
暮色四合,凤鸾宫。
晚膳时皇姐的心情显然极好。
她今日换了一件极薄极透的藕荷色真丝寝衣,那对38E巨乳在丝绸下撑出饱满的弧线,乳沟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一边给我夹蟹粉狮子头一边说今天下午把积了三年的凤鸾宫内务账册全理清了——“以后不用再算北境军饷,不用再跟户部扯皮,光算宫里这点账简直像数葡萄。”她用黑丝脚尖在餐桌下极轻极慢地蹭着我的小腿,声音慵懒,“但数葡萄也有数葡萄的好。以前数军饷数到手抽筋,现在数葡萄数到——想你了。”
晚膳后她靠在贵妃榻上拿出一本新折子——不是奏折,是她自己裁的白纸订的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凤鸾宫日常纪要》,字迹是她的簪花小楷,但比批奏折时更随性更潦草。
第一行只有几个字:“今日剥葡萄十颗,他吃了十颗。我把葡萄皮收了,放在冰窖里,明天给他打冰碗。”她当着我的面在“纪要”二字旁边用朱砂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桃心——那个桃心画得笨拙可爱,和她朝堂上的铁腕形象完全不符。
“以后每天记几句。不是记朝政,是记你。”她把小册子放在枕头底下,“等记满一册,皇姐就去刻一颗私印盖在最后一页——‘晏如谨记’。和你的那枚麒麟,刚好一对。”
坤宁宫。
从凤鸾宫出来时天已全黑了。
我穿过干清门往坤宁宫走——今天还没去看沈念微。
她昨晚独自在浴池边绣那幅未完的栀子花,绣到蜡烛燃尽的时刻,一个人安静地收起针线笸箩,安静地躺在拔步床外侧,没有翻来覆去,只是把自己那双沾了银线碎屑的指尖轻轻放在旁边枕头上。
我到时殿门口只有掌事宫女一人跪迎。
她说皇后娘娘刚用完晚膳,整个下午都在绣架上绣那幅新栀子花。
她今天换了新的白丝——是端午后另一双绣着艾草纹的银线白丝,袜口蕾丝上绣的那句“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她的绣架上那朵栀子花已多绣了好几片花瓣,每一针都比之前更细致、用料更丰富——除了银线,她今天还用了极细的浅黄色丝线绣花心雄蕊。
她的眼角垂着绣到忘了时间的专注,但她绣针下银线穿过的位置有一朵花瓣的角度和昨日的原稿略偏了半寸。
我问她怎么了。
“臣妾傍晚听宫女说了几句传闻——说兵部有位姓赵的侍郎在干清门绕了好多圈才走。臣妾心里转了一下,针就从花瓣斜了出去。不是什么要紧的,殿下身边只要有长公主和苏相在,这些事都镇得住。这半朵栀子花虽然斜了,但还是一朵栀子花。”她把那根偏了半寸的银线轻轻拆掉重新穿针,动作依旧极轻极慢,但眼角那颗泪痣在她低头拆线时极细微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