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抬起眼,杏眼在灯光下格外清亮,声音软糯依旧,却比任何一次都更稳,“苏相是能臣,让她替陛下分担政务。长公主是摄政过的,让她陪陛下推演棋局。臣妾不会那些。臣妾只会做一件事——等你。累了就回来,回来就吃点甜的。”
她从绣架旁端出一碟温在铜盘上的桂花糯米藕。
糯米是她今早自己灌进藕孔里的,桂花蜜是去年秋天她亲手采的桂花用蜜腌了一整年,藕是江南老家托人捎来的七孔藕,她说七孔藕比九孔藕更粉更糯。
每一片藕孔的糯米都塞得极满极紧,蜜汁在藕片表面凝成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糖膜。
我夹了一片糯米藕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紧张地眨了眨眼,然后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容轻轻跳了一下。
窗外宫道上,中秋将至的月色已随着日暮慢慢铺满青石板。
更鼓敲过初更,御书房里苏清寒当初偏了半寸的兰花,与皇后刚才偏了半寸的栀子花瓣,正被同一阵晚风拂过同一片月光洒着的宫檐。
慈宁宫。
次日午时,柳承德的第二封加急家书到了。
这封信没有走官方驿站,而是由柳承德身边的亲兵直接快马送回京城。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上次更潦草更急促——“兄已启程。七月初五前抵京。带了一队亲兵,不多,二十人。妹保重。”太后在佛堂灯下读完这行字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的不是释迦牟尼,而是柳家父母的牌位。
紫丝包裹的膝盖在蒲团上压出极深的皱褶,她双手合十对着父母牌位低声念了几句经文,然后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小匣子里——匣子里已放了柳承德上次那封家书、两枚羊脂玉扳指的锦囊、她年轻时戴过的一对翡翠耳坠和一张她与柳承德年少时的泛黄画像。
“老身昨天把如烟的扳指给了陛下。今天柳承德的马队已在路上。等他到了京城,陛下要亲自见他。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让他看一眼——他妹妹在佛堂里过得好。老身守了十年寡,他用家书陪着老身。如今老身不再只靠那一纸家书活着——老身靠别的。偶尔能和陛下在紫竹林里走几步路,让老身这双紫丝袜在散步时蹭到几片刚落下的竹叶。这就是老身下半辈子,最好的安排了。”她在观音像下放了一小碟剥好的龙眼,燃起一炉新的龙涎香,然后跪回日常诵经处。
木鱼笃笃声响起,节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详。
拂拭小佛像前案桌时她的紫丝手套指尖在经书边缘停了极短的片刻。
那封家书叠进了匣底——和哥哥的旧画像放在一起。
窗外紫竹林沙沙响了几声,柳承德的马队,大约再有一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御书房。
次日下午,我在御书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苏清寒送来的一摞里夹了一张极小的对折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依旧冷峻工整,但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锋微微拖了一下——“北境换防签毕。赵恒复核一遍后自己又在页脚补了四十余条校准小字,今日神色不宁。——清寒”。
我看完后把纸笺折好放进麒麟私印旁边的抽屉里,然后在兵部换防核销单上批了最后一道朱批,盖上传国玉玺。
御书房窗外石榴花已开始谢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宫人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残红。
北境榷场将迎来建成后第一批互市,天狼部的马队会带着皮毛和战马来到雁门关外。
中秋快到了。
我放下朱砂笔,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暮色正浓,凤鸾宫方向飘来极淡的桂花香,坤宁宫的栀子花和慈宁宫的紫藤也在各自的花期里静静地长着。
三处不同的花香在暮色里被晚风揉在一起,穿过干清门,穿过御花园,飘进御书房敞开的窗棂。
我起身走到窗前——今晚该去哪一处,已经不需要再选了。
反正天光还长,三处的葡萄、糯米藕和龙眼,都会一直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