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
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那张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那道皱纹,用手指能摸出来,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
她又摸了摸鬓角,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边那几根,白得发亮。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那边又说话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在她眼里,你跟三岁小孩也差不多。她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王五不说话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晒了好几天,铺在褥子底下,软和,也香。
她把脸埋在里面,闻着那味道,心里头乱糟糟的。
翠儿说得对,她走江湖的时候,王五确实还在穿开裆裤。
她十五岁灭门,在山上跟风老头学艺的时候,王五还没出生。
她一个人杀人的时候,王五还在村里玩泥巴。
她走过多少路,杀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能跟她过到一块儿去吗?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
她看他劈得费劲,过去拿过斧头,几下就劈完了。
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她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他也许不是觉得她厉害,是觉得她不像个女人。
一个女人,劈柴比男人还利索,走路比男人还稳当,杀人比男人还干脆——这算什么女人?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翠儿还在说:“你真不嫌她老?”
王五说:“不嫌。你别老提这个。”
翠儿说:“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图她什么?她有钱?有本事?还是……”
“你别瞎说。”王五打断她,“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好。”
“好什么?”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
翠儿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这是什么毛病?”
王五不说话了。翠儿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住笑,声音又低下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儿:“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个什么男人?”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男人。”翠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你跟她成亲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算个什么男人?说出去都丢人。”
王五不吭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