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婷婷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胛骨在真丝睡裙下面凸起又回落。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记得的不止这些。”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床单上,像重物压上去的折痕,“我记得你六岁订婚宴上穿的粉色裙子。你十二岁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信封贴歪了邮票。十八岁你在我宿舍楼下等了四十分钟,那天下雨你没带伞。你二十四岁当副总裁第一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你二十五岁嫁给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两小时,我迟到了。三个月你做了大概四百顿饭,我一顿都没吃。”
他停了一下。
“我记得你守了我三天三夜。”
梅婷婷的下嘴唇在发抖。
不是哭。
是她用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太用力,连带整个下颌都在颤动。
她松开牙齿,嘴唇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牙印。
“你是想补偿。”
“不是补偿。补偿是欠了还,还完就两清。我没有资格跟你两清。”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以前没吃的饭全吃回来。”
梅婷婷把枕头放在床上。
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赤脚踩在地毯上,身高刚好到他的下巴。
她抬起手,手指触碰他左眉骨上那道四厘米的缝合线。
指腹沿着疤痕从眉头划到眉尾,动作很慢,像是用触觉在阅读一行盲文。
“车祸之后你真的变了。”
“你不喜欢这种变化。”
她说不出“喜欢”。
她的系统,那个从六岁就开始运行的、花了二十年打磨出来的防御机制,不允许她承认任何未经长期验证的正面情绪。
但她也没有说“不喜欢”。
她说的是:
“我怕。”
两个字被压得很扁。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混着呼吸的湿热和声带的颤抖。
赵氏集团副总裁梅婷婷,把三个元老逼出管理层的铁腕女人,在董事会上被十二个男人围攻面不改色的谈判者,对她丈夫说了两个字:我怕。
不是怕他打她。
是怕他太好了。好到她快要把二十年筑起的堤坝亲手拆掉,而她不确定堤坝外面是陆地还是更深的洪水。
陈默伸手按住她还贴在他眉骨上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她无名指上那枚刻着CM的婚戒轻轻转了一圈。
“怕就可以不走。你可以站在原地慢慢看。看一天,看一个月,看一年。看到你不再问‘是不是真的’为止。”
梅婷婷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缩起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不是抱他。
只是用额头抵住锁骨正中间那个凹陷的位置,像一只猫用头顶蹭门试探门后面有没有食物。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