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招牌上那两个坏掉的字依旧不亮。到了大堂门口,我停下脚步,本想说句好好休息,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也顿住了。
“小宇,你等一下。”她偏头看我,有些不好意思,“房间里还剩些昨天你没拿完的东西,今晚一起拿回去吧。特别是还有给辅导员带的水果,明天帮阿姨转交一下吧。省得你再跑一趟,也省得我明天带着去医院了。”
“我差点都忘了。”我点了点头。
大堂里换了个人值班,抬眼看了我们一下,没有多问。
楼梯声控灯照旧,要踩两步才亮。
上到三楼时,她掏房卡的手有点抖,划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房间里的气味还是那种闷闷的。她先去开灯,白光一下子铺满窄小的空间,床、桌、旧电视,都和昨天一样。
“给辅导员的在这儿……水果也还有。”她打开角落里剩下的袋子,“你看看,一次能不能拿完。”
我把剩下的特产和带给辅导员的水果拢到一起,提起来掂量了一下,分量比昨天提回去的轻了不少,可以一次都拿回去。
孙阿姨站在桌边,怔怔地看向窗外,思绪像是还停在下午和儿子的争吵中没有走出来,眼眶渐渐红了。
我本来准备提起东西告别,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阿姨,”我把提起的袋子放下,“华仔那句话,您别太往心里去。”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眶红红的:“小宇,阿姨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他都那么大了,我还当他是小孩,一句一句地念。他刚才那样说,我……我其实也知道,都是我的错。”
“不是您的错。”我说,“您这只是作为母亲,正常的担心而已。”
她慢慢在床沿坐下,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小华他爸常年在外面务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家里的事,地里的事、果园的事,都是我在管。小华从小到大都是我一个人看着。我不会说好听的,就只会问他有没有吃饭、冷了有没有加衣、不要跟别人打架……我也没什么文化,这次小华住院的事,要不是有你跑上跑下的帮忙,我是真的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房间的灯光不太亮,却还是把她脸上的疲态照得很清楚。
眼角浮着细纹,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她说话时尾音微微发颤,这点细碎的动静,反倒衬得这间又旧又小的房间愈发安静。
“阿姨您放心,学校里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都会帮的。”我诚恳地说道,想让她放心。
她听着,眼眶湿了,却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一个劲点头:“小华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同学,真的是他的福气。”
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有车声远去,楼道里偶尔有脚步经过。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
“小华刚才生气离开的样子……阿姨其实怕。怕他心里记恨我,怕他以后有什么事更加不会和我说了。一想到这,我就……”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肩轻轻抖了一下,像有什么终于从撑了一整天的壳里裂出来,泪在灯光下很亮,却还在咬着牙,不想让它真的掉下来。
我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离她不远不近,把语气放得更缓:
“放心吧,阿姨,华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等过了今晚,他的气应该就会消了,等明天他去医院取报告,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聊聊。”
孙阿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滴终于没忍住的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眼泪落到下颌,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侧过身去,背对了一点灯光,用手背去抹。
动作很快,却抹不干净。第二滴、第三滴跟着流了下来。肩膀在旧外套里轻轻耸动着,她把抽泣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好意思,阿姨有点控制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最终却只补了一句:
“让你看笑话了。”
我在外套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随身带的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到她身侧。
她没有马上接。
指尖在半空停了停,才伸过来。
碰到我的时候,两人都微微一僵。
她的指腹带着细茧,触感粗糙而真实,不光滑,却很干净,这是常年干农活、洗衣服、留下的痕迹。
纸巾到了她手里。
她低着头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耳根到颈侧都微微红着,像为自己在晚辈面前掉泪而难堪。
房间的灯罩有些旧,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埋在淡影里;鼻尖因为强忍而发红,散出来的几缕头发贴在湿润的颧骨旁,随着吸气轻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