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声音发哑,纸巾被慢慢揉成一小团。指尖无意识绞在一起,攥得用力,指腹泛出青白。
我把剩余的纸巾也递过去。她接住,却没有立刻再擦,只是把那包纸攥在掌心,肩仍在抖。
房间的隔音比较差,卫生间的水管偶尔会响一声,楼道里刚才还有脚步过去。
我坐在对面的小凳上,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起身去窗边或门口。
在这种时候的劝说往往是空白无力的;如果突然起身又会像急着摆脱这份难堪。
房间里的空调制暖效果不足,她的外套没脱,拉链只拉到一半,素净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我自己的外套也还穿着。
窗外有车从主路开过,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由近及远。
她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泪水仍不听话地往下滚。
这一天下来,从医院的白走廊到行政楼的长椅,再到被儿子顶回来的委屈,像是终于在这间又旧又窄的屋子里找到了出口。
她又抽了一张纸,按在眼上,按了很久。
我看着她那只仍攥着纸巾的手,忽然想起住院那两周:那时的她,之所以话不多,是因为把自己的担忧都压在内心最深处。
她白天在病床边能撑住,但是晚上她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在旅馆的房间里默默流泪呢。
“……小宇,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她隔着纸巾,声音闷闷的,像还在跟自己较劲,想把最后一点失态也收回去。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离开:这种时候走,等于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今天她已经够难了,我有点不忍心。
我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阿姨,您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她的手在眼角边停了停。
像是这句话给了她一点许可,肩上的力慢慢松了,抽泣不再死死堵在喉咙里——虽然声音仍压得很低,却是实实在在漏了出来,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再说话。
原先递给她的纸巾很快用尽,揉成湿团攥在她手指间。我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递到她身侧。她接过去,动作小心地继续擦拭眼泪。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的心里软了一下。递纸的手没有收回,就势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外套布料有些凉,肩在掌心下却是热的,还在发抖。她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偏得更低,碎发贴在湿润的颧骨旁,把声音往纸里埋。
我的手停在她肩上。
“小宇……”
她开口,只叫出名字,后面的话堵在鼻子里,什么也没说清。
肩忽然往前倾了倾,不是靠过来求什么,更像坐不稳,额侧一带擦过我的小臂,又像自己也吓了一跳,想直回去,力气却不够。
我侧过身,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上臂,把人轻轻稳住。
外套下面的胳膊也是热的,绷着。
她没有推,只把湿纸巾攥得更紧,脸仍低着,呼吸一下一下撞在我袖口附近。
我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先是侧着扶,后来变成整只手臂环过她的背。
她的肩抵着我胸口,人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一个能靠的地方,额角埋得更低。
呼吸全打在我锁骨下方的衣料上,热的,湿的。
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抓住了我的衣摆,指节用力,却不是推开。
房间很静,水管响过几次,又停了。
她没有抬头。抓着衣摆的手指松了一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长长的、发颤的呼吸,一下下打在我身上。两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