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玛丽娜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认出了她,他的瞳孔在她出现在玻璃外的那一刻动了一下,但可能只是光线的变化,也可能真的是认出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气管被切开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在玻璃外站了很久。护士出来问:“你是家属吗?”
“朋友。”
“要进去吗?穿防护服,只能待十五分钟。”
她穿了防护服,白色的无纺布,戴了帽子和鞋套。
走进ICU的时候她感觉到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空气中除了消毒水还有一股体液和仪器运转时散发出来的微热。
她坐在赵总床边的圆凳上。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骨节突出,肉已经瘪了,那枚翡翠扳指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枚扳指去哪了,可能被护士取下来了,可能掉在了楼顶。
她没有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皮肤是凉的,但比她的手还凉。
她握着他的手,他没有任何回应,手掌凉而僵硬地停在她手心里。
她想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她想说“谢谢你”,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她谢他什么,谢他把她从王姐那里买出来?
谢他让她见到了林副局长?
谢他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还是谢他趴在她胸口哭的那个晚上?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坐了一个小时,而不是十五分钟。
护士没有来赶她。
坐了一个小时零几分钟,她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她握着他的手,手凉的,关节突出了很多,指甲是青灰色的,不像她记忆中那枚戴翡翠扳指的手指。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没有闭眼,他们就在那间充满了仪器声音的房间里互相看着。
呼吸机的节奏在他们之间是唯一的声音,吸气七秒,呼气四秒,停顿三秒,节奏固定不变,比她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规律。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她,如果他还能听懂,她应该说什么。
对不起?
谢谢你?
我不该拿你那张卡?
她没有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
站起来。
把床头柜上那束已经蔫了的康乃馨和百合花扔进了垃圾桶,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发黄发黑,水也臭了。
她扔完之后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秒,她来的时候带的那束花,她甚至没有插进花瓶里,她在玻璃外面站了太久,进门的时候忘了拿。
她走出ICU。脱掉防护服,脱掉帽子,脱掉鞋套。把它们丢进医疗废物桶里,上面写着“感染性废物”,黄色的,桶盖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末,松江还在下雪,不是大雪,是那种薄薄的春雪,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在地砖上留下一层湿痕,像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