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化了,变成凉凉的湿。
她点了一根烟。
她从来不抽烟的,以前在乌苏里斯克的工厂里,车间主任抽烟她都会躲开。
但她今天想抽一根。
烟是从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红塔山,七块五一包。
她不会抽,第一口呛到了,咳嗽,烟从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喷出来。
她又试了一口,好了一些,第三口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让烟在嘴里转一圈再吐出去。
她把烟头踩灭在台阶下的雪水里,火红的烟头接触到冷水时发出滋滋的一声,然后灭了,炭灰色的烟灰散开在水面上。
她又站了几分钟。雪小了。她竖起大衣领子,往火车站方向走。
在候车室的座椅上等车的时候,她翻出了手机里赵总以前给她发过的消息。一共七条。
最早的一条是:“到了给我电话。”那是她刚搬进江畔花园那天他发的。
她记得那天她站在新公寓的客厅里,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她打过去的时候他说:“抽屉里有钥匙,楼下保安姓王,有什么事找他。”她没有记住保安姓什么。
第二条是:“今晚不来了。冰箱里有饺子。”她那天等了很久,他没来,饺子她一个人吃了,荠菜猪肉馅的。
她站在厨房里吃的,没有用盘子,直接从锅里捞出来蘸醋。
那是她到中国后第一次吃饺子。
她不知道饺子是什么,她以为是某种俄罗斯也有的大馅饼,结果咬开之后里面是绿色的菜和粉色的肉,她不认识荠菜,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
第三条是一条图片,他在工地现场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正在封顶的楼,配文是:“你的房间在十一楼。”她没有回复,但她存了那张图片。
后来手机换了一次,那张图片没有了。
她也没觉得可惜。
第四条:“晚点到。你先睡。”那是凌晨发的一条。
她没睡,她等到凌晨两点他才来。
他身上带着酒味、烟味和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不是她的香水。
她闻到了,没有问。
第五条:“密码是你生日。”那是银行卡的那条。她存了那条消息很久,不是为了记住密码,是为了记住他说这句话时的语境。
第六条:“别让别人碰你。”那是他唯一一次用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没有遵守。
第七条,最后一条,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十一分,只有四个字:“我撑不住了。”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第一条看到第七条。然后点进联系人,找到“赵永昌”,长按,删除联系人。
“确认删除此联系人?”
她点了确认。
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消失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赵永昌三个字从她的通讯录里消失了,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似的。
她锁了屏幕,翻过手机,放进口袋。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叫她的车次,K7022,开始检票了。
她站起来走向检票口,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她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电子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松江还在下雪,透过候车大厅的玻璃墙可以看到白茫茫的颗粒在灰色的天空中旋转着落下来。
她在进站前回了那一回头,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她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过去全部留在了身后的那座城市里。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再想了。就让它沉下去吧,反正也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