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瑞良转过身,便看见一个披著玄狐毛皮大氅的老人,正拄著一根虎头拐杖,站在高坡上,遥遥望著南方。
老人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昏沉的眼眸里却藏著鹰隼一般的锐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与震撼。
正是权倾整个北地的辽城之主,张老帅。
这老人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见过尸山血海,可刚刚那一炮之威,依旧让他心神震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钢铁造物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將会彻底顛覆这延续了数百年的战爭规则。站在张老帅身侧,一身白色军装的张六公子,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抱著胳膊,瞥了一眼身侧的齐瑞良,缓声说道:
“不瞒瑞良兄,这等装甲巨兽,就算是在二重天的碧海世家也没有多少。
我也没料到,碧海辰那位二公子竟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这东西硬生生弄到一重天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如今这东西一出,李家庄那座堡寨就算修得再坚固,也撑不过三炮。
那位祥爷若是识相,定然会放弃死守堡寨带著人出来野战。”
“李家庄的军马有多悍勇,我在申城时,亲眼见过。”
张六公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可就算他们再能打又能如何?南方军数万大军压境,又有碧海世家和四九城使馆区的修士助阵,一旦堡寨被攻破,就算那位祥爷有通天的本事。。。也再翻不出半点浪花了。
瑞良兄,你这颗心。。。也该死了吧?”
齐瑞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眼,苍白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六公子说的是。等南方军攻破李家庄,贵军这数千先锋骑兵,便会直插李家庄的肋部,
旷野之上,李家庄腹背受敌。自然是兵败如山倒。”
一句话,便点破了张家父子藏在心底的算计。
张六公子脸上笑意瞬间敛去,隨即又浑不在意轻笑一声,耸了耸肩道:
“瑞良兄果然机敏过人,这份心思当真是令张某人嘆服。”
齐瑞良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自嘲:
“哪里能比得上六公子智计百出?与张公子相比,我齐瑞良,不过是浮蟒见青天罢了。”
说话间,他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溢出道道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绷带。
张六公子望著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渗血的绷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在她看来,齐瑞良此刻已是心如死灰。
这才对嘛。
毕竟是清帮三公子,出身世家,自然与那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
到了这山穷水尽的地步,便该懂得何为局势,何为分寸。
只要这位清帮三公子低了头,一旦李家庄倾覆,辽城军就能借著他李家庄大管家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手李家庄遍布南北的商路。
如此一来,四九城那座孤城让给南方军又如何?
从头到尾,辽城军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四九城那座孤城,而是李家庄这北地枢纽!
风雨渐渐大了起来,齐瑞良却没有打伞的心思,任由雨水打湿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目光,怔怔地望向远处雨幕里,那座巍峨的堡寨轮廓。
齐瑞良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腕,缓缓摸上自己受伤的手臂。
四九城南门外十数里,南方军輜重营。
远处那地动山摇的轰鸣传过来时,整个輜重营的帐篷都微微晃了晃,桌上的碗碟眶当作响。刘唐猛地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衝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布,朝著东山坳的方向望去。儘管隔著数十里的距离,儘管雨幕密得像一堵墙,可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那片小半个山坡在火光中被彻底砸碎、坍塌的画面。
刘唐瞠目结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手脚冰凉。
此刻,天光早已过了正午,却依旧昏沉得像深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雨卷著旷野上的血腥气,灌进帐篷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帐篷里,另外五个装扮成清帮弟子的李家庄护院,也都衝到了门口,望著东山坳的方向,一个个睚眥俱裂。
“唐爷!快下决定吧!咱们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