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道路上,无数从李家庄撤出来的庄民,携老扶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堡寨走。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连夜逃亡的惶恐与疲惫,可目光落在那座雄伟的青石堡寨上,眼中的惶恐便渐渐散去那里是李家庄建设半年多的矿区。
矿区深处,矿主室的灯火亮如白昼,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姜望水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的陈海身上。
这位昔日东城里有名的紈絝少爷,如今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跳脱。
陈海坐在他对面,一身锦袍,腰间掛著一柄佩刀,神色平静。
他已彻底脱离了宝林武馆,是陈家在小青衫岭矿区的主事人。
“雷老爷子那边刚传了消息,”陈海率先开了口,声音沉稳,“矿区里的粮秣和火药都清点过了,够全寨上下吃一年,火药也囤了七千多斤,都是上品,足可供火枪队和矿上的护卫队用上半年。”
姜望水微微頷首,指尖动作停了下来。
“只是庄里骤然涌进来这么多人,寨子里的屋舍一时半会容纳不下。”
陈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雷老爷子正带著力夫们在西寨墙內搭建临时营地,雨太大,进度慢了些,好在弟兄们都肯出力,今夜总能让老弱妇孺有个遮雨的地方。”
“窑厂那边呢?”姜望水缓声问道。
“窑厂那边稳得很,两座窑日夜不停,每日能出青砖一万块。”陈海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雷老爷子算了,只要砖料跟得上,约莫两周,就能给新来的庄民都盖起大通铺,不用再挤在临时营地里了。”
听到这话,姜望水紧绷的神色终於舒缓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海身上,缓声说道:“此番变局来得突然,我也没料到,陈家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与我李家庄站在一起”
。
这话一出,矿主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陈海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道:“姜少爷说笑了。我家家主说了,自小青衫岭那一战,我陈家就已经和李家庄绑在了一条船上。
如今若是李家庄覆灭了,我陈家也会被那些大人物吃得连渣子都不剩,不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已。”
姜望水微微頷首,没再多说什么。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是逼这位陈家主事人再表一次態。
陈海自然也懂这其中的门道,却迟疑著开口道:“只是。。。有件事,得跟姜少爷说一声。冯家小姐今日又来申领了五百斤粗火药,库房那边不敢做主,报到了我这里。”
姜望水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抬眼看向陈海,声音冷了几分:“冯家小姐?她拿了火药去了哪里?”
陈海哑然一笑,摊了摊手道:“以冯家小姐与祥爷的情分,我陈海哪敢多问,更不敢拦著。
她只说齐爷之前批了条子,这些粗火药有用。”
姜望水沉默片刻既是齐瑞良同意了,那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半晌后,姜望水缓缓开口:“劳烦陈兄隨我一起去瞭望台一趟。今夜便是祥爷突袭东山坳的日子,是生是死。。。总得看个真切。”
这话一出,陈海的神色骤然一怔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话音刚落,姜望水身后,两名身著劲装的八品供奉缓缓站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了陈海身侧。
陈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苦笑一声。
人都说年轻人要歷事才能成长,这话果然不假。
昔日里那个在京城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姜家紈少爷,如今也成了一个行事步步为营、谨慎到极致的人物。
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放在了桌上,对著姜望水微微拱手,笑著道:“既然姜少爷相邀,陈某自当奉陪。”
说罢,他便转身隨著两名李家供奉,率先朝著门外走去。
看著陈海的背影,姜望水的脸上,终於多了一抹温色。
说到底,並非他不信任陈海,而是此番危急时刻。。。他姜望水信不过任何人。
倘若李家庄今夜事败,那这座小青衫岭便是李家庄最后的倚仗,容不得丁点闪失。
小青衫岭堡寨,最高的瞭望塔上。
风雨更急,吹得塔上的风灯摇摇晃晃,火光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