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娘亲很多种神情——温和的、疲惫的、欲言又止的。
但这种神情他只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娘亲摔碎了他面前所有筑基丹瓶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是她真正动怒时才会流露的神色:瞳孔微微收缩,唇线抿成一道弧,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半座桥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
张正走过去。
他走到娘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惯有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是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像冬日里推开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时涌进来的那阵风。
娘亲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一下左侧又转了一下右侧。她的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染着和唇色一样的紫檀色,指尖冰凉。
检查完毕后她收回手,退后了半步。
“我在大殿里坐了四天。”
张正的喉结动了一下:“娘亲——”
“别叫我。”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胸口、腰腹,像在数着什么,“你在碎星群岛跟人动手了。左肩有一道淤青,现在还发着黄。腹部被人打过三拳,两拳重,一拳轻。”
张正心里一凛。他出发前娘亲塞进他怀里的护心镜——那东西是她的本命法器之一,她可以通过那面镜子感应到他受到的冲击次数和位置。
“——是。”
“‘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猫在把爪尖慢慢收进肉垫里,“你不告而别,伪造身份混进外门弟子队伍,独闯北面禁区,失踪三天,回来之后闭口不提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你见了我的面,连一句‘我筑基了’都不打算说。”
张正猛地抬头。娘亲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桥下暗蓝色的海水,倒影在其中微微晃动。
“娘亲——”他张了张嘴。
“手伸出来。”
张正犹豫了一瞬,慢慢伸出了左手。
娘亲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经脉。
她的神识顺着他的经脉上行,在靠近丹田的位置遇到了掩息珠的屏障——那道屏障在化神期修士的灵识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被她轻轻一触就破开了口子。
十重九阳金脉在那道口子下面静静地流淌着,金白双色的漩涡在丹田深处安静旋转。
娘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指甲隔着皮肤几乎要嵌进去。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来。
“……筑基了?”
“嗯。”
娘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背对着他,朝桥对面的天权岛方向走了两步。紫色的裙摆在暮风中微微扬起,绣金缠枝莲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张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天权岛的方向。
她的背挺得笔直,高跟鞋在青石桥面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哒”声,每一步都踩得稳而重,像在丈量他的罪过。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天权岛的主殿里灯火通明。
娘亲在主位上坐下来,脊背笔挺,紫罗兰色的绣金长裙在烛光中铺开一片华丽的暗紫。
她右腿叠在左腿上,冰蝉丝裤袜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珠光,高跟鞋尖微微翘起,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