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很多人都不了解半坡遗址的发现,对於当年国內考古学界来说,具有怎么样的衝击力。
可以说,它的发现,带来很多顛覆性的东西。
比如,它迅速填补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明研究空白,直接证实了黄河流域存在距今约6000—6700年的发达农耕文明。
甚至还开创聚落考古研究范式,1958年建成,中国第一座史前遗址博物馆。
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可以说,这直接为国內公眾考古教育提供了范本。
要知道,国內后续的遗址博物馆,都是以半坡遗址博物馆为蓝本参考建设的。
可以说,在兵马俑发现之前,它一直都是外宾到西安参观的首选之地。
它还揭示了华夏民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关键一步—一定居农业的兴起、社会组织的复杂化、精神文化的萌芽。
因此,苏秉琦先生就曾经说过,半坡类型的彩陶是中国古代文明的第一缕曙光,其蕴含的生存智慧与文化创造力,至今仍在中华文明的基因中延续。
这也是为啥当年河姆渡遗址发现的时候,会把它跟半坡遗址相提並论。
同样,石兴邦先生也因为主持发掘半坡遗址,也让他成为国际知名的考古学家,甚至,六十年代,张光直先生从香港那边观看到出版的考古报告《西安半坡》的时候,就直接给石兴邦先生从美国邮寄不少关於聚落考古研究的书籍,那个时候,张光直先生並不认识石兴邦先生,只是觉得对方可能需要,就邮寄了不少的资料过来。
从这个点来说,光直先生確实是好人。
要问考古圈,谁的口碑最好,那无疑就是张光直先生了。
因此,隨同队伍参观半坡博物馆,望著认真给与会代表讲解半坡遗址发掘过程的石兴邦先生,苏亦总是下意识想到张光直先生。
半坡人居住的村落大概有3万平方米,有46座房屋遗址,既然是遗址博物馆,那么自然就是在遗址上面盖起来的,甚至,还保留著房屋遗址的探方,对於考古人来说,这种没有回填的遗址探方,最为亲切,这是在观看歷史博物馆,没法带来的心灵衝击力。
甚至,根据苏亦了解到的情况,国內考古界后来之所以会流行55米的探方规模,好像就是从西安半坡遗址的发掘以后流行起来的。
在布方方面,石兴邦先生確实很有心得。
毕竟是国內首个遗址博物馆,不管是从哪一个方面来说,这里都是非常值得参观的,当然79年的半坡博物馆,肯定没有后世的大,毕竟03年的时候,展示大厅还扩大了不少,这个年代的博物馆展示大厅,跟前世確实大不相同,见到最初版本的博物馆,这种原汁原味的感觉,这也是时间旅人的福利之一了。
半坡遗址参观完毕,又继续到秦俑坑参观,终究还是有不少人没去过秦俑坑。
然后,到现场跟夏鼐先生他们匯合,就发现对方又在发火了。
主要是秦俑坑这边,心虚接受批评,就是坚决不改,上一次过来参观提了不少的问题,还让秦俑考古队暂缓发掘,结果,一没暂停,二没缓慢,还是赶英超美的那一套,就是要快,还是打算抢在国庆前发掘完毕。
这一次,就连上一次受到表扬的王学礼也遭到批评,谁让他也是秦俑考古队的一员呢。
王学礼挨批,他也只能受著,又不敢向夏鼐先生抱怨,然后,见到苏亦的时候,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还趁著別人不注意,把苏亦拉到一边,“苏亦同志,你有时间,也跟夏先生反应一下,不是我不想改,而是不能啊!”
苏亦点了点头,“王先生,不容易啊!”
瞬间,王学礼觉得自己狠狠地被共情了,“谁说不是呢!真的太不容易啊!”
这一次,在秦俑坑的参观时间不长,离开这边,又到临潼文化馆参观,然后又到华清池休息、用午餐。
自然免不了到华清池洗澡,体验一下唐玄宗的同款乐趣。这部分,主要是以小辈为主,老先生们,大多不好意思跟小辈凑一起洗澡,於是,夏鼐、张政烺、
胡厚宣、顾铁符几位老先生去爬山,嗯,也就是招待所的后山,那里有著名的飞虹桥,还有著名的抓蒋亭。
因此,大家又去参观了西安事变现场的五间厅503號,也就是当年老蒋的下榻之处。不过,並没有开放,双门紧闭,然而,玻璃窗上的两处弹痕还保留著,被玻璃罩盖著,都保护著那么好,未来时机合適,肯定会继续开放。
在华清池待了几个小时,等眾人尽兴之后,再次返回西安。
一回到西安人民大厦,夏鼐先生就开始忙碌起来。
实际上,他已经看明白了,陕西方面是铁了心要用秦俑馆当国庆献礼工程,不可能暂缓发掘。不然,秦俑考古队那边也不敢继续胡来。既然这个问题根子不在秦俑考古队,而在地方上面,那么继续斥责这些考古队员,也於事无补。
於是,他开始写请愿书。
嗯,应该叫关於文物保护的《紧急呼吁》书,写完,当天就徵求裴文中、苏秉琦、宿柏、安之敏、王振鐸五位先生的意见,又修改一番之后,开始列印出来。
这年代,国家文物局制定的《文物保护法》还没有出来,想要有法可依都不行,因此,想要靠各种文件让陕西方面暂缓秦俑坑方面的发掘並不现实。
那么只能继续找能够管得住地方上的人了。
这事苏亦也使不上劲,这是夏先生他们这帮老先生跟陕西方面的斗法,他一个小虾米只能看著。
这个年代,一旦文物保护遇上更加重要的利益,那么基本上就是文物保护方面让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