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绵延半里有余,却寂静得可怕——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喧哗笑闹,甚至连马匹的嘶鸣都被训练有素的骑手压制到了最低。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这份寂静的源头,走在队伍最前列。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北境战马,肩高八尺,四蹄如碗,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
马上骑坐着一名身披玄甲的将领,甲胄的制式和身后所有骑兵都不相同——不是寻常的札甲或鱼鳞甲,而是一整套浑然一体的黑色山文甲,甲片之间以暗金色的铜扣相连,护肩呈展翅的鹰翼状向外延伸,胸口的护心镜上浮雕着一只利爪攥蛇的猎隼。
整套甲胄至少重六十斤,但骑在马上的人却仿佛浑然不觉,腰背挺直如松,双肩平稳如山。
她的头盔没有戴,而是挂在马鞍一侧。
暮色中,能看清她的面容——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五官深刻分明,眉骨高挺如刀削,鼻梁笔直如剑脊,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皮肤是常年塞外风沙打磨出的浅蜜色,粗糙却不失细腻。
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是年龄的痕迹,而是常年眯眼观察敌情的印记。
长发没有梳任何发髻,只用了根玄铁簪随意别在脑后,余下的部分如泼墨般垂在肩头,被晚风吹起时,和她身后的黑色披风融为一体。
她的身形——即便裹在厚重的山文甲里,依旧能看出那具躯体的惊人轮廓。
肩宽超过寻常男子,护肩下的双臂粗壮有力,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却修长干净。
甲胄腰身收得极紧,衬得她的腰肢窄得不合常理,但胯部却宽得惊人——那是只有经历过无数次马背冲杀、大腿和臀部肌肉练到极致的人才会拥有的弧度。
护腿甲下踩在马镫上的那双脚,即便裹在战靴里,也能看出尺码远超寻常女子。
她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半步跟着一名掌旗官和一名副将。
所有人都和她保持着至少两匹马的距离——不是命令,是本能。
就像野兽会自觉远离更强大的掠食者。
“传令。”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铁砧敲打过,沉稳有力,穿透了呼啸的晚风和杂乱的马蹄声。
“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哨岗双层轮值。明日卯时拔营。”
“得令!”掌旗官策马转身,高举令旗,嘹亮的号令声在队伍中次第传开:“铁隼军——全军休整——!”三百人的队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几乎是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没有混乱,没有拥挤,所有人马有条不紊地按照各自的位置向路边散开。
有人卸甲,有人饮马,有人开始搭建简易帐篷。
荒原上很快亮起点点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次第绽放,像是一串散落在黑色戈壁上的星子。
那名女将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六十斤的山文甲在她身上仿佛没有重量。
她落地时双脚踩在干裂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她随手把缰绳扔给身旁的掌旗官,目光扫了一眼正在扎营的部队,确认一切都井然有序,然后转身朝驻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走去。
帐篷就搭在车队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至少三倍,用的是厚重的黑色牛皮帐面,外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帐顶插了一面铁隼旗。
帐篷周围有十丈左右的空地——没有一个士兵敢在这片空地上停留,更没有人敢靠近帐篷。
所有人在搭好自己的营帐后,都自觉地绕开了这片区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座大帐与外界隔绝开来。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敬畏。
帐内,牛油蜡烛的火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靠里的矮几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炭标注着北境的各处关隘和最近几次清剿的路线。
靠外的兵器架上横放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粗麻绳,护手处有一道深深的旧痕,像被什么利器劈过却没能劈断。
女将掀开帐帘走进来,摘下肩上的披风随手挂在兵器架上,然后走到矮几前坐下,一手按着额头,一手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她的手指停在地图东北角一个用朱砂画了圈的位置,那是这次清剿任务的终点——一个已经被她亲手焚毁的寨子。
她盯着那个圈,久久没有动。
牛油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