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一直没有说话。
从他说出“明天一早,你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石壁,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浅灰色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惊讶,没有推辞,甚至没有确认。
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不——更准确地说,她把那张布防图推向他的时候,就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她选择背叛听雨楼、选择把情报交给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自己绑在了他这条船上。
现在,这条随时会沉的船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
她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这种关系。
但她知道,当林澜毫不犹豫地斩断其他退路,只剩下他们两人赴死的时候,那种重量,和听雨楼任何一次任务分配中的“搭档”都不一样。
“听雨楼会给潜入者准备身份。”她终于开口,语速恢复了那种精确的、不浪费一个音节的冷淡,“如果我们要利用这张图上的信息,最合理的方式不是硬闯——是以受邀宾客的身份正面进入。”
林澜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赏宝大会邀请了东域大半的中小宗门和世家。”夜昙继续道,“其中有几个偏远宗门路途遥远,赵家只发了帖子,并不清楚对方会派谁来。听雨楼手里恰好有一份——碧波宗少主‘陆鸣’的请帖副本。”
她的目光从林澜身上移开,落在火堆旁。
“碧波宗在南域边陲,宗主是个嗜酒好色的散漫之人,宗门弟子行事素来张扬跋扈。赵家对这种小宗门的了解仅限于帖面上的名字,不会有人认识真正的陆鸣长什么样。”
她停顿了一息。
“你扮陆鸣。纨绔少主,目中无人,带着一个——”
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林澜通过心楔感知到她意识中那丝转瞬即逝的、类似于自嘲的波动,他甚至不会注意到那个动作。
“——哑巴贴身暗卫。”
苏晓晓眨了眨眼:“哑巴?”
“暗卫不说话,不暴露声音,不与任何人交流。”夜昙说,“所有的盘问和应酬都由‘少主’出面。暗卫只负责站在他身后,看起来足够危险就行。”
她说“看起来足够危险”的时候,语气几乎没什么波澜。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需要“看起来”危险。
她本身就是。
林澜沉默了几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布防图上,视线沿着图上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从前院的迎客厅,到中院的宴席大厅,再到后院那个单独设了困锁阵的展厅。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苏晓晓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林澜身上见过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犹豫的杀意。
“够了。”他说。
夜昙微微点头。
窟外的晨雾终于散了。
阳光从山脊的缺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在石窟口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浮,缓慢地、无声地旋转着。
苏晓晓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林澜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布包用粗麻线扎着,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把它塞进林澜的手里。
“这是我这次拿你从秘境里带回来的好材料新炼的回元丹。”她说,声音闷闷的,鼻头发红,“一共三颗。我留了一颗,剩下两颗你带着。”
林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苏丫头——”
“你说过让我煮粥再多加半把柴。”她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拼命忍着,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你得活着回来喝。”
她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来,转身跑向石窟深处,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