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衣衫还是早上那件。粗布短打,胸前那一片洗过血但没洗干净,留下一块发褐的痕迹,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动了动右手,想把外衫脱掉。
但脱到一半就停住了——左臂抬不起来,外衫的左袖卡在肩膀上,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自嘲。
“……夜昙。”他叫。
夜昙正在闩门。她把那根粗木门闩横过来,卡进门框两侧的凹槽里,又用一根细绳把门闩和门框绑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多一道保险。
她回过头。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她看见林澜坐在床沿,外衫挂在身上一半下一半,像一只翅膀被卡住的鸟。
她走过来。
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林澜的左袖口,极慢地、极小心地把袖子从他的左臂上褪下来。
袖口经过他的手腕时,她的指尖蹭到了他手背上的旧疤——那是当年青木宗山门外,他第一次握剑被自己的剑锋划开的痕迹。
她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半息。
然后继续褪。
外衫脱下来了。
里面还有一件中衣。中衣的前襟上有几道暗色的痕迹——那是昨天夜里她渡魔气时,他的血和她的汗混在一起渗进去的。
夜昙看了一眼那几道痕迹。
“……也脱了。”她说。
林澜抬眼看她。
“——伤口要透气。”她补充。
语气是平的,公事公办的,像在交代任务流程。但月光下她的耳根又开始泛红,那一点红被夜色冲淡,变成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浅灰。
林澜没有逗她。
他只是配合地、缓慢地把中衣的系带解开。
中衣滑下来的时候,他胸口的绷带露了出来。
那一圈绷带从锁骨下方一直缠到腹部,足足绕了二十多圈,原本雪白的布料上洇着大片褐色的血渍——主要集中在左胸偏中的位置,那是匕首贯穿的伤口。
绷带在那个位置稍稍隆起,是夜昙昨夜塞进去的草药团。
绷带之外,他的胸膛和肩膀上还有许多别的痕迹——
新的剑伤,旧的疤,魔纹褪去后留在皮肤上的浅灰色印记,烧灼封创时留下的焦痕。
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纸。
夜昙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她转过身,去拉床上的被子。
被子是三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旧棉被,盖了几层灰,但下午她已经晒过了——拿到院子里抖了三遍,又在桃树下挂了一个时辰。
现在掀开来,还能闻到一点阳光的味道,混在陈旧的棉絮味里。
她把被子拉到床的内侧。
“睡里面。”她说。
“……为什么?”
“我要起夜。”
林澜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