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这种东西在凡人镇子里有时走得比修士的飞剑还快。
林澜拎着竹篮站在豆腐铺前,听老板娘一边压豆腐一边和隔壁米铺的掌柜隔街喊话,木板压在豆腐包上,乳白的水从纱布缝里挤出来,一道一道淌进案板下的木槽。
“——真的假的?赵家那么大的门户?”
“千真万确!我家小舅子在临川县赶车,前儿亲眼瞧见的!”米铺掌柜的嗓门洪亮,半条街都听得见,“赵家在临川的三间铺面,一夜之间全换了招牌!说是欠了药王谷的货款还不上,被人家直接抵了铺子!那可是赵家啊——往年谁敢动他家一根毫毛?”
“岂止铺子。”旁边坐在长凳上喝豆浆的一个跑商汉子插了话,压低声音,却压得人人都听得见,“我上周从栖鹤镇过,赵家那个矿——就是雇了几千矿工的那个灵石矿——已经停了。护矿的修士全撤了。听说是周家和柳家的人堵在矿口分赃呢,连赵家的管事都被吊在矿口的旗杆上打。”
“造孽哦。”豆腐铺老板娘咂咂嘴,手上压豆腐的动作没停,“前年赵家的人来镇上收‘平安捐’,那个凶哦。这才几年?”
“树倒猢狲散嘛。”跑商汉子吸溜了一口豆浆,“听说他家那位少爷死了,死在自家办的什么大会上。家里的老祖宗又闭关的闭关、重伤的重伤——背后撑腰的大人物也不见了影。这年头,墙一倒,推的人比砌的人多十倍。”
林澜垂着眼,把两块豆腐放进竹篮,又拿了一小坛酱油。铜钱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赵元启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展厅的黑雾里,那张谦逊有礼的面具碎掉之后露出的惊惶。
还有更早的,青木宗山门倒塌那天的火光。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可真听到的时候,胸腔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种钝钝的、空空的东西。
师兄的剑还在赵家库房的废墟里。
师尊的丹药早被人分食。
仇报了一半,可死去的人不会因为赵家倒了就活回来。
“客官,找你三文。”老板娘把铜钱拍在他手心,又看了一眼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夜昙,笑了,“小娘子今天不挑刺啦?前儿你还嫌我家豆腐压得太老。”
“今天的嫩。”夜昙说。
她拎着另一只篮子,里面是葱、姜、两条还在弹的鲫鱼。
她说话还是那个平平的调子,但老板娘已经习惯了,反而觉得这小媳妇实诚,又往篮子里塞了一把小葱,“送的送的,拿去拿去。”
两人沿着街往回走。走过茶棚的时候,里面的说书先生正好拍了醒木。
“——要说这赵家败落,最蹊跷的还不是周家柳家落井下石,”说书先生的声音拖着腔,“是那夜里的事!临川来的客商说得有鼻子有眼——赵府献宝那夜,满堂宾客困在厅中,黑雾锁门,刀光无声!事后清点,死的全是赵家的核心管事和供奉,外姓宾客倒大半无恙——诸位,这是什么手笔?”
茶棚里有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澜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听雨楼。”
“嘘——!”
“怕什么,这儿又没有修士。我跟你们说,只有听雨楼的清场是这个路数。一夜之间,名单上的一个不剩,名单外的一个不碰。人家做的是‘买卖’,讲究的就是个干净……”
林澜的余光扫向身边。
夜昙的脚步没有变。
步幅、节奏、重心,分毫不差,依旧是那个挎着菜篮的市井小妇人。
但她左手的拇指,正无声地、一圈一圈地,绕着无名指上一根看不见的线。
绕了三圈,停住。她察觉到他在看,手指松开,垂回篮沿。
“鱼要死了。”她说,目光落在篮子里那条翻了一半肚皮的鲫鱼上,“回去就杀。”
“好。”林澜说。
两人都没再提茶棚里的话。一路走回小院,关上院门,把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关在门外。
“茶摊的话,你都听到了。”不是问句。她甚至没回头看那边一眼。
“嗯。”林澜落下门闩,把篮子搁在桃树下的木箱上,“赵家完了。但完得也了太安静。”
“安静?”
“按理说,赵家是替人办事的手套。手套破了,主人要么换一只新的,要么——”他从篮子里拿出那块豆腐,搁进水盆,动作不疾不徐,“把破手套上沾的东西,擦干净。灭口、清账、毁证据,总要有动静。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一根手指都没伸下来。”
夜昙站在桃树荫里。沉默了几息,她说:“说明主人在忙更大的事。”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或者,在等。”
“等什么,咱们不知道。”林澜直起身,看着她,“但有一家,肯定坐不住。”
夜昙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