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儿,”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歇下不久的那种软:“车若坏了,自有车夫修。零件锈了,队伍里也带了铁匠。”
她又抹了一下,将帕子收回眼前,瞧了瞧上面蹭开的污痕,“瞧你,蹭得跟小花猫儿似的。”
姜屿的乌亮眼睛,还盯着头顶的车厢底板,手里那把篆刀的刀尖正抵着一块新嵌进去的薄木板,一下,又一下,勾刻着极细的纹路。
木屑细细地落在他手背上。
他侧过脸,用沾了灰的脸颊蹭了蹭娘亲还停在附近的手心。
“这是备着万一的。”
姜屿手下没停,声音闷在车厢底:“孩儿在弄的,不是修车……是‘奇门踏虚车’。”
“哥哥,这又是什么宝贝?比我的‘团团’还厉害么!”
姜玥蹲下身,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沾了晨露的草地上。她歪着脑袋,鹿眼亮晶晶地瞅向车底那片阴影。
苏璎珞立在车边,一袭淡紫衣裙衬得身姿修长。
听到车底传来姜屿那句含笑的“暂时保密”,她碧眸微弯,黑纱下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指尖无意识地在车辕上轻轻叩了下。
阿吉缩在几步外,青衣小帽,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瞧着这围着马车的一圈人,夫人俯身擦着脸,小姐蹲着探头,苏姑娘倚车静立,车底下还藏着小祖宗,忍不住肩膀抖了抖,从鼻腔里挤出点气音,又赶紧抿住嘴,只余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里头写满了“了然”。
啧,少爷这哪儿是弄车,这分明是支了张网。网里头,心甘情愿蹲着的、站着的、看着的,一条也没跑。
……
“吱呀——吱呀——”
姜家车队再次启程,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姜屿撩开车帘,探出小脑袋。
他瞧见神机营副统领常青与父亲交谈几句后,那张带着胎记的脸上晦气更重,随即抱拳,领着一千五百刀弩手缓缓落到了车队后方,一手掐指算算,面上幽色更浓。
“屿儿,在看什么?”
苏璎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车厢内已焕然一新,四把形制奇特的座椅分置,椅面触感柔韧如皮革,隐有阵纹微光流转,那是姜屿改出的“养神座”,能引动温和真炁,舒缓筋骨。
姜屿缩回身子,脸却没了平日的甜笑。他盘腿坐上自己的座位,从袖中摸出三枚磨得光润的龟甲铜钱,置于掌心。
“刚才起了一卦。”
他声音很轻,手指拨弄着铜钱:“卦象显‘坎’陷于‘离’虚,主阳陷阴中,外实内虚。神机营……怕是已入了他人彀中。”
露月蓉正捧着茶盏,闻言指尖一颤,温水溅出几滴:“屿儿是说……”
“不止神机营。”
姜屿抬起眼,乌亮的眸子看向娘亲:“卦象牵连族亲,三房……恐也不净。”
车厢内倏然一静。
姜玥原本正戳着座椅扶手上新嵌的夜明珠玩,此刻鹿眼睁圆:“三叔公他们?不会吧!爹爹那么厉害,娘亲也在,还有苏姐姐……”
露月蓉放下茶盏,鹅蛋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唇抿得发白。她没说话,只将手轻轻覆在女儿手背上。
苏璎珞碧眸沉了下去。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银铃,铃身微凉——昨夜她已悄然催动铃音侦测方圆数里,却未捕捉到半分魔教特有的阴煞气息。
要么对方藏得太深,要么……手段远在她之上。
一丝冰冷的愧疚悄然缠上心头,若不是她在此,魔教的目光或许不会如此快便锁死姜家……
她看向姜屿,那小小的人儿正垂眸盯着掌心铜钱,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若不是为她遮掩行迹、改造法器,他或许不必卷入这般险局……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