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忽然出声,将铜钱一把握拢,抬起头时,脸上又漾开那抹熟悉的、甜甜的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下座椅,从座椅下的暗格里拖出一只方正木匣,“哗啦”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枚温润如玉的小方块,上面刻着“万”,“条”,“筒”等字样,还有“东”,“南”,“西”,“北”风牌,以及数张“中”,“发”,“白”。
“咱们打麻将吧!”
姜屿将木匣往中间小几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我新刻的,‘养神麻将’,边玩边调理内息,最能定心安神了!”
姜玥第一个凑过去,抓起一枚“白板”摸了摸,鹿眼满是好奇:“这个怎么玩?”
露月蓉望着儿子笑盈盈的脸,又看看那满匣精致的牌,胸口的窒闷竟莫名散了些。
她轻轻吐出口气,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你这孩子……哪儿来这么多稀奇念头。”
苏璎珞没说话。
她看着姜屿踮着脚笨拙地洗牌,碧眸里的冰渐渐化开,漾起一层复杂的柔光。
这小滑头……总是这般,用最不着调的方式,将最沉重的忧虑轻轻揭过。
她伸手,拈起一枚“发”字牌。玉质温润,内蕴的安神阵纹透过指尖传来细微暖意。
也罢。
既然风波将至,那便在这方寸牌局之间,偷得半刻安宁。
……
远行,第五晚。
姜家大帐内,灯火通明。
却照不亮,主位上姜无忧逐渐阴沉的脸色。
一名风尘仆仆的客卿单膝跪地,语速急促:“家主,三房那边……今日又折了七名好手,伤者逾二十。他们带的四辆辎重车,已被劫走两辆。”
姜无忧指节叩在案上,一声闷响:“知道了。传话给三弟,待十五日后抵达金陵,此行族产,再多分他家一成。”他顿了顿,眉头拧紧:“神机营的探马,还没跟上来汇合?”
“已迟了整整一日。”
另一名老客卿上前:“家主,是否老朽派几名弟子回头寻一寻?或是……大军暂缓行程,等他们一日?”
姜无忧沉吟着点头:“这两日山贼愈发猖獗,确实该等……”
“不能等。”
清柔的嗓音自帐门处传来。
露月蓉不知何时已立在灯影下,一袭胭脂红宫裙在火光中如灼灼绽开的玉芙蓉,鹅蛋脸上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走近几步,拉住姜无忧的手:“忧郎,屿儿的卦象示警在前,神机营失联在后。此时停留,恐正中贼人下怀。”
不提姜屿还好,一提他那个整日玩了的废物儿子,姜无忧脸色一沉,挥手屏退左右。
待帐中只剩夫妻二人,他才沉声冷斥:“蓉儿,行军大事,岂能尽信那小…,孩童戏言?神机营乃朝廷精锐,许是遇事耽搁。我若因几句卦辞便惊惶失措,岂不惹人笑话!”
“那是你儿子的命换来的‘戏言’!”
露月蓉胸口大奶子微微起伏,杏眼中水光骤聚:“这一路袭扰,桩桩件件,哪件不在他卦象所指之中?神机营那个常青,本就二房是旧识……”
“住嘴,一家人最不能染上互相猜忌!”
姜无忧一拍桌案,打断爱妻的话。
露月蓉一怔:“无忧,你就不能信他一次,信我一次?!”
“信你?”
姜无忧霍然起身,在帐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便是信你这些年,将那小废物养得只知奇巧淫技,不识男儿担当!我姜家之事,何时轮到妇孺指手画脚?!”
话音如冰锥,刺得露月蓉浑身一颤。
她怔怔望着丈夫因自负而显得陌生的脸,唇瓣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
颊边精心描画的胭脂,明艳也暗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