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东华门,沿著结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陈州门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去,结冰的河面上呈现出一幅赵禎生平从未见过的奇景。
无数巨大的雪橇正沿著河道隆隆驶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雪橇比寻常马车大出数倍,橇底装著铁刃,在冰面上型出一道道白痕。
每辆雪橇由几匹挽马牵引,马匹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团雾。
驭手们裹著厚实的羊皮袄,站在橇首挥舞长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嘴里吆喝著號子,声音粗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著小山似的煤块,煤堆上插著小旗,旗上写著便民煤厂四个大字。
从岸边望去,整支车队首尾延绵至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游动。
赵禎站在河岸上,寒风吹得他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那支雪橇车队从远处隆隆而来,在卸货点稳稳停住。
橇上的挽马打著响鼻,驭手们跳下雪橇,解开绑绳,煤块哗啦啦地倾泻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搬运工人们推著小车、挑著担子蜂拥而上,早已在岸边的商贾们推著车带著麻袋拥上前去,吆喝声、马蹄声、铁刃刮过冰面的摩擦声,还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这条沉睡了大半个冬天的河流搅得像一锅沸水。
“朕有辛縝,国家强盛有何难!”
赵禎转过身,攥紧了张惟吉的袖子,“快去寻他,朕要见他!”
张惟吉劝道此刻河上风刀霜剑,不如先回宫去,他立刻去传辛縝覲见。
赵禎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上那热闹非凡的卸煤场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崇政殿,赵禎脱了裘袍,在殿中踱来渡去,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直等到將近傍晚,辛縝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
赵禎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著几块煤灰,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底透著两团明显的青灰。
赵禎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疯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要签,青年將领选拔进京轮训的事务要统筹,菜洞子大规模铺展的工期要盯著,煤厂这边煤炉子、煤饼、雪撬运输,每一桩都压在他肩上。
这些事务分散各处,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计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这样!
赵禎让他坐下,又让张惟吉把备好的热汤端上来。
辛縝接过汤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脸上恢復了些血色。
赵禎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嘆了口气道:“辛縝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么多人,该让他们分担的便要分担,年纪轻轻的,別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辛縝放下汤碗,笑道:“前期確是什么事都得经过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厂这边已经理顺了。
店宅务的周管事在管铁作坊的生產排期,温五把煤饼兑换点的帐目做得清清楚楚,煤运的车队是转般仓郑监当官在调度。
各人各管一摊,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们呈上来的简报,签几个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进度即可。”
赵禎微微点头,又问起这几日的煤饼销售情况。
辛縝正了正衣袍,把事先准备好的几组数据报了出来。
“煤炉子的事,先从炉子说起。
店宅务属下及邻近州县的铁作坊日夜赶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计售出十二万余只,外埠批发四万余只,两项合计售出近十七万只。
每只本城零售一贯二百文,批发价依运距从一贯到一贯四百文不等,炉子这一项的总进帐约在二十万贯上下,扣除铁料、工钱、运输和分销各环节开支,毛利大约在八万贯。”
赵禎闻言吃了一惊,道:“光是煤炉子,便有八万贯进帐?这才两个月时间啊!”
辛縝笑道:“这还是暂时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况下,而这两个月,准备这些花了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只卖出十二万个,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十二万个,而是我们的產能只有十二万个。
接下来,开春的时候汴河化冻,到时候订单就会汹涌而来,届时才是真正的爆发。”
赵禎吃惊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没想到这生意竟然如此挣钱!”
辛縝笑道:“与煤饼比起来,这炉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