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常居之民,除却最贫苦的那部分,略有余资的中等以上人家少说也有数十万户。
臣粗粗算过,要让这些人家的餐桌上冬天也能见到绿叶菜,每日至少要供应十几万斤蔬菜瓜果。”
赵禎默然片刻,在心里消化著这个数字。
每日十几万斤————他在宫里用膳,一顿饭不过十几道菜,便觉得已经颇为丰盛了。
十几万斤这个数目,他实在是没有概念的。
他点了点头,让辛縝继续带他往前走。
辛縝领著赵禎顺著小径走进其中一座温室,推开棚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禎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內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著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著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儿,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也不至於让人掩鼻,倒像是春雨过后翻开的泥土里夹著些微的沤草气。
棚內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种著韭黄、生菜、芹菜、菠菜,还有一些赵禎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密密匝匝地挤在畦垄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棚顶的油纸透下午后的日光,把整座温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边站著几个菜农,正在往菜畦里浇一种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来源所在。
赵禎在菜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黄的叶片那叶片嫩得像绸子,指尖一碰便轻轻颤了颤。
辛縝走到菜畦边,弯腰从藤架上摘下一根黄瓜。
那黄瓜足有婴儿小臂粗,表皮翠绿,刺瘤分明,瓜蒂上还带著一朵半枯的黄花。
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水將黄瓜洗净,水珠顺著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黄瓜双手递给赵禎。
张惟吉想要阻拦,赵禎先他一步接过来,没有犹豫,咔嚓咬了一口,张惟吉一脸无奈。
而赵禎这一口下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爽脆鲜嫩的口感,是从深秋至今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宫里的御膳也会进些“鲜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几小盆韭黄,或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运来、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这黄瓜咬在嘴里,汁水充沛、瓜肉紧实,分明就是盛夏时节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味道!
“这黄瓜,你一斤打算卖多少钱?”
赵禎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盯著手里剩的大半截黄瓜。
辛縝笑道:“不算斤,算根,这一根卖二百文。”
赵禎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比夏秋两季高出五六倍有余,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怕也抵不上买几斤这等鲜蔬的钱。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除了那些权贵,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辛縝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按方才那个价格,这黄瓜,您买不买?”
赵禎看著手里那半截黄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点头道:“买,但是这么贵,百姓哪里吃得起?”
辛縝点头道:“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量,如果我们不这么卖,一样会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样是吃不起的,与其把利让给他人,还不如朝廷把这钱给挣了,您说呢?”
赵禎嘆了一口气,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縝点头道:“我们的菜洞子还在继续挖掘,隨著產量的增加,菜价会下降,到时候老百姓会吃得上的。”
赵禎点头道:“如此最好。”
辛縝继续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陛下愿意买,满朝朱紫便愿意买,京中富户便跟著愿意买。
吃得起的会买来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会买一些来尝个鲜,年节时分,走亲访友提上一篮新鲜瓜果,那是比什么糕点都体面的伴手礼。
到那时候,这菜便不光是菜,还是礼品,一入礼品之列,销量便不是按户计量了。
这笔帐,臣斗胆说一句,绝对不会比煤饼的利小。”
赵禎低下头,在心里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每日十几万斤,每斤按方才的价格算,一天便是几万贯的进帐。
冬天满打满算有將近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