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冻死饿死的奏报。
去岁冬天,光汴京一处便冻毙了上千人。
上千条命,他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看似轻飘飘的,但那一晚他什么都吃不下。
辛縝看见赵禎的神色变化,笑道:“这两门生意,让十几万人有了活路,让几十万人免於饥寒,让整个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腊月里还能像春秋两季一样热闹。
酒肆里有矿工打酒喝,布庄里有菜农扯布做新衣裳,粮铺里有搬运工买米麵回家下锅。
这些人家手里有了铜钱,便去消费,消费又带起別的买卖,別的买卖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里又有了钱。
所以臣认为,这难道不比朝廷挣那么点钱要重要多么?”
赵禎听到这里,眼睛里蕴含著泪水,点头道:“你有心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縝见到赵禎如此,心里也十分感慨,这位或许耳根子软、没有什么能耐,但在爱民这一块上,真不愧一个仁字!
辛縝道:“官家谬讚了,臣不过是做了点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当官家这么夸讚。”
赵禎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道:“官家,咱们朝廷在这两门生意上挣的钱,和这两门生意拉动出来的整个汴京市面繁荣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来最近这两个月时间,汴京商税估计会有一个极大的上涨,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让人去三司,把这两个月的商税帐册调来,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涨了多少。”
赵禎看向张惟吉,张惟吉立即会意,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了。
不过赵禎对此似乎並不甚在意,对他来说,光是那些能算到的帐以及那么多百姓受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赵禎站在菜洞子的过道里,自光扫过两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看进眼里去,表情十分温柔且稀罕。
辛縝见状,便起身引著他继续往棚子深处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这些温室里种的品类远比赵禎想像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韭黄、生菜、芹菜这些叶菜,还有黄瓜、茄子、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几间专门种了早春的香椿和芦笋。
每一间棚子里都是绿意葱蘢,藤蔓攀著竹架往上窜,叶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坠著青嫩的果实,在冬日的夕阳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盛生机。
赵禎每进一间都要停下来细看,看菜畦的排布、浇水的沟渠、棚顶的採光角度,偶尔还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温度。
辛縝跟在他身后,不时回答几句他的提问,却並不多话,知道这时候让皇帝自己看比什么都强。
走到一间正在播种的棚子里时,赵禎看见几个菜农正蹲在畦垄上用木锥扎出一个个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再覆上一层细土。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到一个老菜农身边,弯腰从他手里的种子碗里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张惟吉急得直搓手。
赵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朕”。
他学著菜农的样子,用木锥在鬆软的泥土里扎了个小孔,把几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指尖把土轻轻拢上,最后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
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那老菜农起初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来见这官家確实做得认真,不像是闹著玩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颤著嗓子在旁边指点了几句。
赵禎一一照做,竟把半垄地都点完了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一种许久不见的、质朴而踏实的笑意。
辛縝站在棚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待到赵禎把手洗净,把袖子放下来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气喘吁叶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著緋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显然是从衙门里被內侍直接从案牘前拽出来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里抱著厚厚一摞帐册,进棚之后乍然看见满眼的绿色和满地的泥土,整个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才看见站在菜畦中间、袍角沾泥、面色红润的赵禎,嚇得赶紧低头行礼。
赵禎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这两个月的商税,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连忙翻开帐册,就著棚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几列数字报了出来。
他越报声音越紧,报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赵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辛縝。